特意确认了父亲塔矢行洋近期的工作行程，知道他在周四的晚上没有其他安排后，塔矢亮终于敲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塔矢行洋正在翻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塔矢亮进来，便把手里的书放到了一边。
“爸爸。”和父亲目光相对的塔矢亮直接开口道，“您知道现在网络上，有一个名叫‘sai’的棋手吗？”
塔矢行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在塔矢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一瞬间，塔矢亮紧张得攥紧了手指。
好在，这近乎凝滞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塔矢行洋平淡开口回道：“听说过，绪方前段时间和他下过一局。”
见这回答还算正常，塔矢亮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之前在网上向他发起了对局申请，他同意了。”塔矢亮把早已准备好的腹稿说了出来，“今天晚上七点，我会和他在网络平台上对局。因为听说对方实力极强，我想……请您一同观战。就这盘棋我的下法，希望爸爸能在结束后，再指导我一下。”
既然塔矢亮要在今晚对战sai，那么他自然就不可能是sai本人，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塔矢行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最终，他微微颔首，吐出了一个字：“好。”
*
周四晚上，六点五十分。
进藤光早早地反锁了房门，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他熟练地连上了那个好心邻居的无密码网络，登入了围棋平台。
“佐为，准备好哦，马上就要开始了！”进藤光点开了约好的对战房间。
佐为早已在进藤光身边正襟危坐，他的神情庄重而肃穆，紫色的眼眸紧盯着屏幕上的虚拟棋盘。
七点整，“sai”与“akira”的对局正式开始。
塔矢亮坐在电脑前，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父亲塔矢行洋就站在他的身后。
在研习会上，也不是没有自己和其他人下棋，父亲在一旁观看的情况。但这一次，因为藏着秘密，塔矢亮还是觉得压力更大一些。
“我开始了，爸爸。”塔矢亮轻声说道，他移动鼠标，在右上角的小目落下了第一枚黑子。
即便心里清楚佐为和自己的实力差距，塔矢亮还是会对每一场对弈拼尽全力。
随着对局的进程，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呼吸在身后变得越来越轻，那是塔矢行洋陷入专注时的表现。
这场跨越了网络与现实的对局，足足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当时针指向九点十五分时，塔矢亮看着屏幕上的棋局，手背上青筋微凸。再次在心里计算之后，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认输了。”塔矢亮低声说道，在屏幕上点击了认输按键。
房间里一时无人开口，只有电脑机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塔矢行洋站在那里，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的残局上。他就那样看着，沉默了很久，久到塔矢亮以为父亲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而心生疑窦。
终于，塔矢行洋缓缓开了口。
“这个叫sai的人，实力深不可测。”塔矢行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波澜。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塔矢亮，“小亮，你是否可以联系到对方？”
塔矢亮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联系他？”
“是的。邀请他来，或者也可以去他指定的地方，我想和他对弈。”塔矢行洋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父亲要和sai对局！
欣喜和忧愁两种情绪同时向塔矢亮奔涌而来——喜的是佐为终于可以和父亲一决高下了；愁的是他要怎么和父亲解释，sai只能在网络上和别人下棋？
塔矢亮的脑子飞速运转，表面上仍维持着不动声色：“爸爸，网络平台上的人都是匿名的，我也没有他现实中的联系方式。不过……我可以通过平台的站内信给他发消息问一问。等对方回复了，我再告诉您。”
塔矢行洋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期待的赞许：“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看着房门被关上，塔矢亮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着“sai”还亮着的头像，几次将手放在键盘上，却又收了回来。
他不敢在这个时间直接打电话给进藤光，怕惊动对方家里的大人们；更不敢在围棋平台的信息对话框里敲下任何可能暴露的文字信息——万一被父亲或者其他人看到，所有的伪装都将前功尽弃。
这份焦灼，一直被他硬生生地憋到了第二天放学，才拨通了进藤家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进藤光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的含糊声音。
“是我。”塔矢亮的声音压得很低，“进藤，昨晚的对局，我父亲全程都在看。他完全没有怀疑我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太好了！”进藤光把嘴里的零食咽下去，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就说这招有用吧！这下你不用整天担心了。”
“但是，”塔矢亮立刻补充道，“父亲看完棋后，向我提出……想和sai当面下棋。”
“当面下棋？！”进藤光差点跳起来。
一旁正竖着耳朵听电话的佐为，一下就听到了这关键的一句话。幽灵的眼睛瞬间闪烁起了光芒，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宽大的袖子在走廊上扫来扫去：“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和塔矢名人下棋了吗？！小光，快告诉他我愿意！我太愿意了！”
听着佐为在旁边兴奋的叫嚷声，进藤光赶紧道：“你先别激动，我们在想办法呢！”
塔矢亮在电话那头听到了进藤光这边的动静，便接着说道：“我已经想好说辞了。到时候，我就跟爸爸回复，说sai因为身体原因抱恙，无法出门，所以只能和名人约在网络上下棋。”
“这招好啊！”进藤光眼睛一亮，“就这么说！”
“不过，”塔矢亮又道，“爸爸他平时的对局很多，日程安排得很满。如果有重要的头衔战，为了保证比赛状态，他即便有空闲，也不一定能抽出时间来应对网络对局。所以，请你帮我转告佐为先生，千万不要着急。”
进藤光把原话转述给了佐为。
原本还在兴奋得乱转的佐为安静了下来。他跑到进藤光身边，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关系的，请转告小亮，只要有能和那个人交手的机会，无论多久，我都会耐心等待的。”
“他说没关系，他愿意等。”进藤光对着话筒说，心里也由衷地为佐为感到高兴。
*
在这样充满期待的等待中，塔矢行洋和佐为的对局，安排在了两周后的周六白天。
当天上午，进藤光先是跑到客厅，对着父母下达了“最高级别禁令”，让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进他的房间，然后一溜烟跑回房间，将房门反锁了。
笔记本电脑已经提前设置好了，只等着鼠标点击，就能开始对弈。
佐为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放置在膝头，微微阖上双眼，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祈祷，又像是在调息体内奔涌的战意。
“我准备好了，小光。”佐为重新睁开眼，狭长的紫瞳中似有雷霆隐动。
与此同时，塔矢宅。
对于常年只在棋盘上落子的塔矢行洋而言，对着发光的显示器和冰冷的鼠标下棋，无疑是一种略显违和的体验，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与参加任何一场对战时别无二致。
站在他身后的塔矢亮，看着父亲提前在平台上注册了一个名为“Toya Koyo”的新账号。
墙上挂钟的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十一点整。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一个来自“sai”的对局邀请弹了出来。
塔矢行洋移动鼠标，点击了“接受”。
“右上角，星位。”佐为的声音清晰而笃定。
进藤光握着鼠标，随着每一子的落下，他只觉得指尖微微发颤——作为持鼠标的“执子者”，他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场对局的恐怖。
短短几十手，那些棋步里所蕴含的庞大计算量和深不可测的大局观，远远超出了进藤光目前的认知极限。他不能完全看懂更深层的博弈，但他能直觉感受到那在黑白子之间碰撞的刀光剑影。
进藤光甚至发现，自己比身旁的佐为还要紧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生怕自己一个手抖点错了位置，毁了这场惊世之战。
另一边，观战的塔矢亮心中也激荡着震撼之情。
布局阶段，佐为就隐隐与父亲分庭抗礼，甚至在左下角的一个接触战中，凭借一手不可思议的“挤”，逼得父亲陷入了长考。
太强了。
这两个人，正在用一种他目前尚且无法企及的语言，在棋道上进行着最高级别的对话。
不知不觉中，棋局已经进行到了第七十多手。
盘面已经初具形态，黑白双方在短暂的对峙后，同时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小光，右下，十四列，十三行。切断他！”
“好！”进藤光咽了一口唾沫，立刻将光标移了过去，正要按下鼠标左键。
就在这时。
屏幕右下角那个原本显示着微弱信号的两格无线网络图标，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个残酷的红色红叉。
紧接着，对战平台中央弹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对话框——
【系统提示：与服务器失去连接，正在尝试重新连接……】
进藤光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盯着那个不停打转的沙漏图标，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塔矢行洋已经算到了十手之后，可等了半晌，屏幕上对方的黑棋却迟迟没有落下。
“掉线了。”塔矢行洋看着屏幕下方亮起的倒计时提示，眉心蹙起。
六十秒的断线重连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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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亮站在父亲身后，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进藤那个笨蛋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掉线？！
他祈祷着下一秒那个代表着sai的黑子就能落下来，可是，直到计时器归零，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系统判定：sai未在规定时间内重连，本局判负。】
随着这行字跳出，棋盘的画面瞬间黯淡了下去。
塔矢亮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第一反应是立刻冲出去给进藤光打电话问个究竟，可当着父亲的面，他无法这么做。
看着已经无法继续的一局棋，塔矢行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塔矢行洋缓缓将手从鼠标上移开，转头看向依然处在震惊中的儿子：“小亮，网络不稳定会影响棋局，这也是网络围棋的一个问题。你这几日留意一下，如果还能联系上sai，看能不能弄清楚刚才是怎么回事。可以的话……务必替我再和他约一局。”
“是……是的，爸爸。”塔矢亮艰涩地应了一声。
而此时此刻的进藤光房间里，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连上啊！快给我连上啊！！”
进藤光急得满头大汗，疯狂地点击着连接网络的图标。但那台高级的笔记本电脑虽然电量充足，右下角的网络图标却死活就是一个红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美津子的声音：“小光——刚才突然停电了，我出去看了一下，好像是这一片都停电了！该不会又是什么变压器故障吧？上次不是修好了吗，真是的……”
停电了！
笔记本电脑虽然自带电池，隔壁那个好心邻居的无线信号却没了啊！
好巧不巧，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棋局刚刚进入高潮的时候！
“呜啊——！！！”
佐为在笔记本电脑前，痛苦地捂住了脸，晶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狂飙而出。
“我的对局……我好不容易等到的，和塔矢名人的对局！明明马上就要切断他的白棋了，明明马上就要开始真正的较量了！怎么会这样呜呜呜……”
他哭得很伤心，甚至连身上那件原本飘逸出尘的白色狩衣，此刻都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佐、佐为，你别哭啊！”进藤光看着佐为，连忙过去安慰，“这是不可抗力嘛，那个可恶的变压器坏了，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这盘棋输了……系统判我认输了呜呜呜……”佐为的眼泪依然停不下来。
“那只是破系统的规矩，不算数！”进藤光急忙道，“塔矢亮的爸爸又不会跑掉！我发誓，绝对、一定、马上就重新帮你再约一局！”
听到“再约一局”这四个字，佐为的哭声终于小了一些。他从袖子底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紫瞳，可怜巴巴地看着进藤光：“真的吗？”
“当然！”进藤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佐为吸了吸鼻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情绪终于平复了一点。他看向那块已经黑下去的屏幕，眼底重新燃起了敬畏与赞叹。
“小光……塔矢行洋，不愧是能够教出小亮的人呐。”
“那是当然啦！”进藤光一屁股在地板上坐下，双手撑着后脑勺，“塔矢亮的爸爸可是当今围棋界站在最顶端的人啊。我在围棋杂志上早就看到了，什么名人、十段、天元……他头上顶着一大堆闪闪发光的头衔呢。”
说到这儿，进藤光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一翻身凑到了佐为面前。
那张圆圆的脸上挂起了极为灿烂，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不过嘛——”进藤光拉长了声音，笑嘻嘻地看着佐为，“就算他很厉害，佐为也绝对不差呀！你都能和塔矢名人下得有来有回，说明你超级无敌厉害！”
佐为虽然还没完全从断线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但听到这番夸奖，仍是骄傲地扬起了那张绝美的脸。
“所以啊！”进藤光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既然塔矢名人能把塔矢亮教得那么厉害，那这么厉害的佐为，一定也能把我教得比塔矢亮还要厉害，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佐为愣了一下。他看着进藤光那张充满野心的脸庞，忽然反应了过来，眼角虽然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光，你啊……”佐为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进藤光的额头，嗔怪道，“你也学会拐弯抹角地哄人干活了！”
“嘿嘿，哪有哄你！”进藤光盘起腿，挺直了腰板道，“我这是给你适当的压力啦压力！作为我进藤光唯一的老师，你可千万要记得毫无保留地把那些绝招全都教给我哦！要不然，我可就赢不了那个塔矢亮啦！”
佐为笑了一下，又理了理微微凌乱的狩衣，姿态风雅地端正了坐姿。
“嗯！”佐为看着进藤光，郑重而骄傲地应了一声，“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教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