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九十天,苏锦年第三次来平安堡。不是来送人的——上次送的老吴、阿七、小石头已经在平安堡扎了根,老吴的图表越画越复杂,阿七的刀越磨越快,小石头的棒棒糖越吃越多。不是来谈判的——谈判需要筹码,他不需要筹码,他就是筹码本身。他是来喝茶的。赵德厚泡的龙井,明前茶,苏锦年自己送的那盒。楚楚让赵德厚泡了两杯,一杯给苏锦年,一杯给自己。她没有下毒,因为毒药是最低级的武器。她不需要武器,她需要的是信息。
苏锦年坐在会客室里,端着茶杯,看着楚楚。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没有竖起来,整整齐齐地翻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不是末世里常见的那种“随便抓两下”的整齐,是真正用梳子梳过的、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的整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末世的势力首领,更像一个在等朋友来喝咖啡的文艺青年。
笑容温和得像一个老朋友。嘴角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牙齿露出的颗数,和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时一模一样。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程序,每一次运行都输出同样的结果。楚楚看着那个笑容,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不是“怀念”的按,是“警惕”的按。温和的笑容下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前世的她到死都没有看清苏锦年的真面目。这一世,她不想再被骗了。
“楚楚,你最近很忙。”苏锦年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还行。”楚楚的猫爪在桌下又按了一下。
“忙着对付韩晟?”苏锦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楚楚的猫爪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的情报网比你大。”苏锦年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楚楚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眯,是“我在观察你”的眯。
楚楚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知不知道我和他谈了什么?”
苏锦年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他的影子落在桌上,遮住了那盆绿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楚楚能听到。“他和你要合作。你要找他的女儿。你拖了他三个月。”
楚楚的猫爪收紧了。不是“紧张”的紧,是“被说中了”的紧。她以为她把韩晟稳住了,以为她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知道她在拖延时间。但苏锦年知道。他的情报网真的无孔不入。深蓝会内部有他的人,铁血团内部有他的人,冰霜堡内部有他的人。也许平安堡内部也有他的人。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
“你还知道什么?”楚楚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我还知道——你没有打算帮他找女儿。你在拖延时间。”苏锦年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楚楚的耳朵里。
楚楚沉默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明前茶,豆香浓郁,回甘悠长。赵德厚泡得很好,水温刚好,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但她尝不出味道,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苏锦年的下一句话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
苏锦年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姿态从“前倾”变成了“后仰”,从“进攻”变成了“防守”。他的嘴角还弯着,但他的眼睛不笑了。“我想说——韩晟不可信。他不会等你三个月。他会在一个月内动手。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楚楚的猫爪猛地按了一下。不是“紧张”的按,是“果然”的按。她早就知道韩晟不会等三个月。他只是在假装相信她,假装在等女儿的消息,假装在等她的合作。他在暗地里准备毒药,筛选目标,布局。他会在一个月内动手,不是“可能”,是“一定”。
“什么秘密?”楚楚的声音很低。
苏锦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幻梦师就是你。”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绿萝的叶子不动了,茶杯里的热气不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三道浅浅的指甲印上。楚楚盯着苏锦年,金色的竖瞳里没有表情。她的手藏在桌下,猫爪的指甲已经伸了出来,五根黑色的弯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你怎么知道?”楚楚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已经飙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因为韩晟告诉我的。”苏锦年的声音没有起伏。
楚楚的猫爪伸出了指甲。不是“伸出”,是“弹出”。五根骨刺从肉垫里弹出来,像五把弹簧刀同时出鞘。她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你们联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意。
“没有。他来找我,想用这个秘密换我的情报网。我拒绝了。”苏锦年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他请我吃饭,我说不饿”。
楚楚的猫爪停了一下。“为什么?”
苏锦年笑了。那个笑容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算计的,不是“我很有趣吧”的笑。而是一种楚楚从未见过的、真诚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但水是咸的。“因为我不想你死。”
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不是“警惕”的按,是“意外”的按。她以为苏锦年来找她是为了合作,为了利用,为了在棋盘上多走一步。但他说的不是“我想跟你合作”,不是“你对我有用”,不是“我能帮你”。他说的是“我不想你死”。这句话没有利益,没有算计,没有筹码。只是一个不想让另一个人死的人,在说一句实话。
“你不想我死?你前世——”楚楚猛地住了口。她的嘴巴张着,舌头僵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差点说出了“你前世杀了我”,差点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她不该说的,不能说的,说了就输了。
苏锦年的瞳孔收缩了。不是“惊讶”的收缩,是“确认”的收缩。他的眼睛在说“果然如此”。他的嘴角不再弯了,他的眼睛不再眯了,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整个人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撑的桥,慢慢地、无声地塌了下去。
楚楚站起来,背对着他。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雨的味道。城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的轮廓。苏锦年在这个方向,在她身后,在椅子上坐着。
“你走吧。今天的话,当我没听过。”楚楚的声音很平静。
苏锦年站起来。椅子向后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不是“需要整理”的整理,是“习惯性”的整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楚。”
“嗯。”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会害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和来的时候一样轻。但比来的时候多了点什么。多了什么?楚楚不知道。
楚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风还在吹,凉凉的,带着雨的味道。但雨还是没有下。猫爪按了按她的掌心。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猫爪写道。
楚楚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也许是。也许不是。”
【你不信他?】猫爪的笔画变重了。
楚楚低头看着猫爪。猫爪的指甲已经缩回去了,肉垫粉粉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它按着她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前世信了三年,结果被他杀了。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任何人。”
猫爪按了一下,像是在说“那我呢”。
楚楚看着猫爪,沉默了一瞬。“你除外。你是我的一部分。”
猫爪竖了个中指。【这还差不多。】
楚楚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的那种弯,是“被逗乐了”的那种弯。她转身走回302室。宋瑶坐在床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别在耳朵上。老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图表,图表上是北城区势力的关系图。阿七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墙,面朝门,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林笙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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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斧扛在肩上。陆沉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电磁学,翻到了“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一章。顾衍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小石头趴在桌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余舟坐在角落,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铁血团的兵力部署图。
“苏锦年走了?”宋瑶抬起头。
“走了。”楚楚在床沿上坐下,猫爪搭在膝盖上。
“他说了什么?”林笙的消防斧在肩上换了个位置。
楚楚想了想。“他说韩晟不会等三个月。他说韩晟知道幻梦师就是我。他说他拒绝了韩晟的合作。他说他不想我死。”她停了一下。“他说了很多。”
陆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你信他吗?”
楚楚看着陆沉,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平静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他在等她的答案,不是因为他想知道苏锦年的真假,是因为他想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相信人。“不信。”楚楚的猫爪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但我会利用他。他的情报网比我大,他的脑子比我好使,他的命比我值钱。他不想我死,那我就活着。活着就是赢。”
陆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楚楚站起来,走出302室,走进食堂。赵德厚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葱花和鸡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食堂。林笙跟在她后面,喊着“赵叔好了没”。陆沉跟在林笙后面,手里拿着书。余舟跟在陆沉后面,电脑夹在腋下。小石头叼着棒棒糖跑过来,喊着“姐姐等等我”。周晚晚从诊所跑过来,白大褂还没脱,兜里还别着碘伏棉签。她跑到食堂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赵叔给我留一份”。王秀兰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喊着“两份,帮张妈带”。宋瑶从楼梯上走下来,笔记本夹在腋下。老吴从机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图表。阿七从窗台上跳下来。
楚楚在餐桌前坐下,猫爪在桌下按了按。赵德厚端着一大盆鸡蛋炒西红柿从厨房走出来,盆是搪瓷的,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他把盆放在餐桌中央,盆底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鸡蛋炒西红柿的颜色很好看,鸡蛋是金黄色的,西红柿是红色的,葱花是绿色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楚楚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葱花清香。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吃”。
苏锦年不会害她。他说了。她信不信?她不知道。前世她信了他三年,他把刀插进她的心脏。这一世她不会再信任何人,但她的猫爪按了。不是因为“信”,是因为“希望”。她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希望他真的是来帮她的,希望他不想她死。希望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希望有人站在她这边,希望有人不是为了利用她。
楚楚的猫爪在桌下又按了一下。她吃完最后一块鸡蛋,放下碗,站起来。走出食堂,走上楼梯,走进302室。躺下来,猫爪在被子上按了按。她闭上眼睛。窗外,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平安堡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手电筒的白光灭了,应急灯的暖黄灭了,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也灭了。几十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剩下的一盏灯是302室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手电筒,不是应急灯,不是异能荧光。是月亮。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身上,落在她右手的猫爪上,落在墙壁上那十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等鱼韩赔铁网梦鱼杀等疑”。十一个字,像十一个人在等人。
楚楚的猫爪在被子里按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用猫爪在“疑”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信”。“等鱼韩赔铁网梦鱼杀等疑信”。十二个字,像十二个人在等人。信。她不信苏锦年,但她信猫爪。猫爪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那就可能是真的。她不需要相信他,她只需要相信猫爪。猫爪不会骗她。
她闭上眼睛。明天,苏锦年不会来。韩晟也不会来。铁手也不会来。慕容晴也不会来。没有人来。她可以睡个好觉。猫爪在她掌心按了最后一下,像是在说“晚安”。她弯了弯嘴角,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