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堡的情报网越来越庞大,楚楚的“幻梦师”身份也越来越神秘。不是“神秘”的那种神秘——戴面具、穿斗篷、在烟雾中出场那种。是“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她在哪、没人知道她到底能做什么”的那种神秘。有人说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阅历丰富,一眼就能看穿人心。有人说她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说话像在念咒语。有人说她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形轮廓,因为见过她的人都记不住她的长相。只有楚楚知道,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穿着黑色卫衣、扎着高马尾、右手是猫爪的女孩。她在302室的床上坐着,猫爪在膝盖上按着,看着宋瑶整理出来的客户名单。
每天都有不同势力的人来找她,想体验“极致的感觉”。不是“每天”的那种每天——一天一个,一天两个,有时候一天三个。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联系上阿七,阿七再联系楚楚,楚楚再约时间、约地点、约价格。地点不在平安堡,在城外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里。楚楚用变形异能改变了那栋楼的一个房间——墙壁刷白了,地上铺了地毯,窗户挂了窗帘,角落里放了一盏应急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气色很好。她在那里接待客户,以幻梦师的身份。
有深蓝会的小头目,想体验“在水里呼吸”。他叫王海,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末世前是渔民,在海上待了十几年,最大的梦想是在海底看看鱼。末世后他觉醒了C级水系,能在水里憋气五分钟,但潜水的时候还是会害怕。他在幻境里下潜到四十米,看到了珊瑚礁、小丑鱼、海龟、还有一条从他身边游过的鲨鱼。他醒来的时候哭了。他说“原来海底是这样的”。楚楚从他的记忆里获取了深蓝会的物资仓库布局图。
有铁血团的中层,想体验“一拳打碎一座山”。他叫赵铁山,四十多岁,是铁手的本家,但不是亲戚。他的异能是B级力量系,在铁血团里排第五。他最崇拜的人是铁手,最想做的事是像铁手一样一拳打碎一堵墙。他在幻境里打碎了一座山——不是“打碎”,是“一拳砸下去,山裂成了两半”。碎石从山顶滚落,尘土飞扬,大地在颤抖。他站在裂谷的边缘,看着自己的拳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做到的。他醒来的时候,跪在地上,给楚楚磕了三个头。他说“我这辈子值了”。楚楚从他的记忆里获取了铁血团的巡逻路线图。
有冰霜堡的慕容晴,又来了一次。这次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人造毛,毛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嘴唇有了血色,手指不抖了。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楚楚,说“我想体验夏天的风”。不是“夏天的风”,是“夏天傍晚的风”。太阳刚落山,天还亮着,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温热的,软软的,像一个人的呼吸。她说她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住过几年,夏天的傍晚,她会在院子里乘凉,奶奶给她扇扇子。风是凉的,扇子是蒲扇,奶奶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柔。她在幻境里回到了那个院子,看到了奶奶,奶奶在给她扇扇子,她说“奶奶,我想你了”。奶奶说“我也想你了”。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但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幻梦师。”“嗯。”“谢谢你。”她走了。楚楚从她的记忆里获取了冰霜堡的盟友名单——不是“冰霜堡和谁是盟友”,是“慕容晴想和谁成为盟友”。名单上有三个人:楚楚、顾深、苏锦年。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她不认为慕容晴会把名单上的内容说出去,但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宋瑶问她“这是什么”,楚楚说“未来的合作对象”。
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小势力首领、独行侠、甚至普通人,想体验各种各样的东西——飞翔、奔跑、温暖、寒冷、甜蜜、苦涩……楚楚来者不拒,只要出得起价。她的“价”不是物资,是情报。在末世里,物资是消耗品,吃了就没了,用了就少了。但情报是永久的,一个人知道了,可以告诉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可以告诉一万个人。情报不会变少,只会变多。楚楚要的不是物资,是“变多”的那部分。每接待一个客户,她都会在交易中获取一些信息。不是“偷”,是“换”。她用十分钟的美梦,换一句“你们仓库的西北角有个漏洞”。他用十分钟的海底,换一句“铁手明天要去城外”。她用十分钟的夏天,换一句“苏锦年在找一个人”。这些信息零零碎碎,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每一块都不起眼。但楚楚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翻过来,转过去,找到它们之间的接口,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着拼着,北城区的全貌就出来了——韩晟在囤积武器,铁手在扩张地盘,苏锦年在布局,慕容晴在等盟友。城外有新的势力在崛起,叫“新世界”,首领是一个叫“先知”的人,能预知未来。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她想起苏锦年也能预知未来。两个能预知未来的人,一个是她的敌人,一个是她的——她不知道苏锦年是她的什么人。
这些信息被宋瑶整理成册,被老吴分析成图表,被小石头的黑客技术验证真伪。宋瑶的笔记本已经编到了第二十五本,每一本都编了号,按时间顺序排列,封面贴了标签——“深蓝会”“铁血团”“冰霜堡”“苏锦年”“新世界”“其他”。老吴的图表越来越复杂,折线图、柱状图、饼状图、散点图、气泡图、雷达图。楚楚看着那些图,觉得自己的眼睛在天上飞。她说“老吴,你能不能做个简单点的”,老吴说“这就是最简单的”。小石头的黑客技术越来越厉害了,他能入侵深蓝会的通讯系统、铁血团的监控系统、冰霜堡的物资管理系统,甚至连苏锦年的图书馆网络都摸到了边缘。他说“再给我几天时间,我能进去”。楚楚说“不要进去,会被发现”。小石头说“不会被发现”。楚楚说“那也不要去”。小石头“哦”了一声,去啃棒棒糖了。
楚楚把这些情报“卖”给需要的人。不是卖,是“交换”。用一条情报换另一条情报,用一条情报换一份物资,用一条情报换一个人的忠诚。她告诉铁手“韩晟在城南有一条秘密物资运输线”,铁手给了她一箱弹药。她告诉韩晟“铁手在城西设了埋伏”,韩晟给了她一箱抗生素。她告诉慕容晴“苏锦年在找你结盟”,慕容晴给了她一份冰霜堡的防御布局图。她告诉苏锦年“楚楚想见你”,苏锦年——没有给任何东西,但他在信纸上画了一个笑脸。楚楚看着那个笑脸,猫爪按了一下。“幼稚。”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北城区的每一个势力都在互相猜忌、互相试探、互相防备。没有人知道,所有的猜忌、试探、防备,都是楚楚在背后推动的。她像一只蜘蛛,坐在平安堡的角落里,用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北城区所有人的神经。不是“牵动”,是“拨动”。丝线的一端系在铁手的心上,另一端系在楚楚的手指上。她轻轻一拨,铁手就会去打韩晟。再一拨,韩晟就会去打铁手。再一拨,慕容晴就会来平安堡。再一拨,苏锦年就会在信纸上画笑脸。她拨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让那些人心动,但不会让他们察觉。因为一旦察觉,他们就会顺着丝线找过来,找到她,然后——捏死她。
楚楚坐在302室的床上,猫爪在膝盖上按着。宋瑶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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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上。老吴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图表,图表上是北城区势力的关系图。阿七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墙,面朝门,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小石头趴在桌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今天有几个客户?”楚楚的猫爪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三个。”宋瑶翻开笔记本。“上午一个,深蓝会的小头目,想体验‘飞翔’。下午两个,铁血团的中层,想体验‘一拳打碎一座山’;还有一个冰霜堡的,想体验‘冬天的雪’。”
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冰霜堡的?慕容晴又来了?”
“不是慕容晴,是她手下的一个人。C级冰系,想体验‘雪’。”宋瑶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她出价很高,说可以用冰霜堡的物资路线图换。”
楚楚想了想。“接。晚上八点,老地方。”
老吴从窗前转过身,把手里的图表递给楚楚。“这是最新版的北城区势力关系图。红色代表敌对,蓝色代表友好,虚线代表秘密合作,箭头代表情报流向。”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深蓝会和铁血团,红色,粗线,仇恨值持续上升。冰霜堡和平安堡,蓝色,细线,友好但未结盟。苏锦年和所有人,灰色,虚线,单箭头——苏锦年指向所有人。意思是他知道所有人的情报,但没有人知道他的。”
楚楚看着那张图,猫爪按了一下。“苏锦年那一栏,为什么是灰色?”
“因为他的情报最少。我们不知道他的据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的异能到底是什么级别,不知道他的目的。只知道他在城北图书馆,在找变形系异能者。”老吴推了推眼镜。“他是一个谜。”
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苏锦年是一个谜。前世她到死都没有解开这个谜。这一世,她不想解了,她只想赢。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要下雨。城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的轮廓。苏锦年在那个方向,在图书馆里,在网的中心。他在等什么?楚楚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也在等。等他来找她,不是她去找他。因为谁先动,谁就输了。
楚楚的猫爪在窗台上按了一下。她转身走回床铺,躺下来。猫爪在被子上按了按。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会有新的客户来,新的情报来,新的丝线来。她会继续拨,继续织,继续等。等到网收拢的那一天,等到所有的丝线都回到她的手指上,等到北城区的每一个势力都在她的掌心里。然后——她就可以休息了。
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像是在说“会到的”。
楚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还有她写的“等鱼韩赔铁”五个字,“等”字已经模糊了,“鱼”字被蹭掉了一半,“韩”字还在,“赔”字被水渍泡花了,“铁”字是新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很清楚。她用猫爪在“铁”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网”。“等鱼韩赔铁网”。六个歪歪扭扭的字,并排站在白色的墙壁上,像六个在等人的人。
她闭上眼睛。窗外,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平安堡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手电筒的白光灭了,应急灯的暖黄灭了,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也灭了。几十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剩下的一盏灯是302室窗户透出来的光,不是手电筒,不是应急灯,不是异能荧光。是月亮。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身上,落在她右手的猫爪上,落在墙壁上那六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等鱼韩赔铁网”。网。她织的网。她坐在网中央,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