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五十五天,楚楚的情报网终于成形了。
不是“终于”的那种终于——她不是从零开始建的,她是站在苏锦年、顾深和宋瑶三个人的肩膀上,把他们的情报网拆了重组、重了再拆、拆了再编,像织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覆盖整个北城区的蜘蛛网。也不是她一个人在做,她一个人做不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没有那么多的眼睛和耳朵。她只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只猫爪,和一颗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的大脑。但平安堡有八十多个人。八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是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个潜在的信息源。他们在这里吃一顿饭、喝一杯水、睡一觉,就会留下一些信息——不是“主动提供”的信息,是“无意中说出”的信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出了“我来的路上看到深蓝会在搬东西”。在诊所换药的时候跟周晚晚抱怨,抱怨着抱怨着就说出了“铁血团的巡逻队今天换了一条路线”。在天台上晾被子的时候跟旁边的人搭话,搭着搭着就说出了“城北好像来了个新势力,首领很年轻”。
这些信息看似无关紧要,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每一块都不起眼,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但楚楚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翻过来,转过去,找到它们之间的接口,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着拼着,北城区的全貌就出来了。不是地图上的全貌,是活的全貌。谁在囤武器,谁在挖地道,谁在拉盟友,谁在等机会。谁是真的强,谁是纸老虎,谁是墙头草,谁是已经烂透了但还在撑着。
宋瑶负责整理这些信息。不是楚楚交给她的,是她自己接过去的。末世第七天,她开始记录物资清单;末世第十天,她开始记录人员信息;末世第十五天,她开始记录来访者的谈话内容;末世第二十天,她开始主动找人聊天,不是聊天,是“采集信息”。她会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听着旁边桌的人在说什么。不是偷听,是“正大光明地听”。因为她坐的位置是食堂里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整个食堂。那个位置是楚楚教她选的——“背靠墙,不会被人从后面偷袭。面朝大门,能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角落,不会被人注意到。”宋瑶的笔记本已经从五本变成了十二本。不是“写满了再换一本”的那种换,是“分类存放”的那种换。第一本到第五本是原始记录,第六本到第八本是分类整理,第九本到第十一本是交叉验证,第十二本是——待定。
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北城区每一个势力的信息——人员数量、异能者比例、物资储备、据点位置、盟友、敌人、弱点。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背景——末世前的职业、末世后的经历、觉醒的异能等级、性格特点、人际关系、饮食习惯、睡眠质量。每一次冲突的起因、经过、结果——谁打了谁,谁赢了谁输了,谁死了谁活了,谁在背后捅了谁一刀。她把这些笔记本分门别类地放在书架上。书架是楚楚从废墟里搬回来的,松木的,白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很结实。书架的每一层都贴了标签,标签是宋瑶自己写的——“深蓝会”“铁血团”“冰霜堡”“幻梦阁”“苏锦年”“其他”。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楚楚坐在302室的床上,宋瑶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的是今天的来访记录——二十三张纸,每张纸上都记着一个人的信息。宋瑶已经整理完了,按势力分类,按时间排序,用回形针别好。她把深蓝会的那一沓递给楚楚。
楚楚翻开第一页。不是“看”,是“扫描”。变形异能的强化记忆让她能在一秒钟内记住一整页的内容,不是“记得大概”,是“逐字逐句”。她的眼睛像一台高速扫描仪,从纸面上滑过去,信息像水一样流进她的脑子里,然后被分类、归档、存储,放在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角落里。
“这是深蓝会最近一周的物资调动记录。”宋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点在一行字上——“10月28日,三辆卡车从城北仓库出发,往南,去向不明。”
楚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两秒。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不是随意地按,是“韩晟在搞什么”的按。
“韩晟在囤积粮食和弹药。数量远超他目前的人手需求。”楚楚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向另一行字——“10月30日,两车弹药入库,来源不明。”又指向另一行——“11月1日,一车粮食入库,来源城外。”她把三页纸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在三个日期之间画了一条线,不是画在纸上,是在空气中画。“他在囤,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持续在囤。从城北仓库到城南仓库,从城南仓库到城东仓库,分散存储,不放在同一个地方。不是怕被偷,是怕被人一锅端。”
“他要么在扩张,要么在备战。”宋瑶的笔尖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她的笔尖敲在“备战”两个字上,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
“备战的概率更大。”楚楚把那些纸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猫爪在最上面一张纸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压住它们。“他的扩张速度已经很快了,上个月吞了两个小势力,这个月又在跟第三个谈。再快就会引起其他势力的反弹。铁手不会坐视不管,慕容晴也不会。他不敢冒这个险。”
“那就是在备战。对象是谁?”宋瑶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记录。
楚楚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铁血团。韩晟和铁手一直不对付,从末世第一天就不对付。铁手抢过他的物资,他杀过铁手的人。两个人没有坐下来谈过一次,不是没机会,是都不想谈。”楚楚把深蓝会的记录放在一边,又从纸箱里拿出铁血团的那一沓。“铁手最近吞并了城西三个小势力,实力大涨。他的地盘从城西钢铁厂一直延伸到城西加油站,再往西就是城外了。韩晟感觉到了威胁,在提前准备。不是‘可能打’,是‘一定会打’。只是时间问题。”
宋瑶在笔记本上写下:【韩晟·备战·目标铁血团·时间未定。】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楚楚判断准确率:截至目前100%。】
楚楚看着那行“准确率100%”,猫爪按了一下。不是得意,是“压力好大”的按。
“你要介入吗?”宋瑶抬起头,看着楚楚。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楚楚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楚楚把铁血团的记录放回纸箱里。“不。让他们打。两败俱伤之后,平安堡就是北城区最强的势力。不是‘可能’,是‘一定’。”
宋瑶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坐山观虎斗·待机而动。】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待机而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红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空白处,像是在说“等”。
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膝盖。
“还有别的消息吗?”楚楚把纸箱推到一边,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有。”宋瑶翻开另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苏锦年”,三个字,宋瑶的笔迹,笔画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刻上去的。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苏锦年在接触铁血团。不是通过中间人,是他亲自去的。前天下午,有人看到他进了铁血团的钢铁厂,在里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走的时候,铁手亲自送他出来的。”
楚楚的猫爪猛地按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按,是整只猫爪蜷缩起来,指甲差点从肉垫里弹出来的那种按。
苏锦年在接触铁血团。不是“派人去接触”,是他亲自去。一个S+级精神系异能者,一个手下有上百人、情报网覆盖整个北城区的势力首领,亲自去铁血团的据点,跟铁手那个莽夫谈了整整两个小时。铁手不是好说话的人,他连坐下喝茶的耐心都没有。能让铁手坐下来谈两个小时,苏锦年一定给了他什么——不是物资,铁手不缺物资。不是武器,铁手不缺武器。不是地盘,铁手的地盘比苏锦年还大。是情报。是铁手需要、但自己弄不到的情报。是关于韩晟的,是关于楚楚的,是关于上帝游戏的。楚楚不知道。
但她的猫爪在按。苏锦年在找变形系异能者。苏锦年知道她是99号。苏锦年在布局。一盘很大的棋,棋盘是整个北城区,棋子是所有的人。她不知道他是棋手还是棋子。前世她到死都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她在他的棋局里活了三年,然后被他将死了。将死她的时候,他说“对不起”。像是在说“你是一颗好棋子,但我必须吃掉你”。
他在布局。而她,也是棋手。不是“也是棋手”,是“只能是棋手”。因为如果她是棋子,那她就会和前世的结局一样——被吃掉,然后被说“对不起”。
“继续盯着。”楚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苏锦年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不是‘大概’的知道,是‘详细’的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喝了什么茶,坐了几分钟,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全部记下来。”
宋瑶点了点头。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记下楚楚说的每一个字。不是“大概”地记,是“逐字逐句”地记。她的字迹依然工整,但笔画比平时更快,像一个人在跑步。
楚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要下雨。城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的轮廓。苏锦年在那个方向,在图书馆里,在棋盘的另一端。他知不知道她也在布局?知不知道她也在收集情报?知不知道她也在等一个时机?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他都不会停下来。他不会因为她在布局就不走自己的棋。他的棋已经下了很久了,从末世第一天就开始下了。她的棋从重生第一天就开始下了。两个人,同一个棋盘,不同的目标。
楚楚的猫爪在窗台上按了一下。肉垫在水泥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她看着那个湿印,想起苏锦年那张告示上的笑脸。她弯了弯嘴角。不是笑,是“我会赢”的确认。
她转过身。宋瑶还在写。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她的背微微弯着,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没有去拢,让它垂着。
楚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猫爪按了按她的手背。肉垫软软的,暖暖的。
“瑶瑶。”
“嗯。”宋瑶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面上移动。
“你辛苦了。”
宋瑶的笔尖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写。
“不辛苦。”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楚楚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下。
楚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有人在跑——林小禾在追赵小苗,赵小苗手里举着一个弹弓,喊着“你追不上我”。赵小苗跑得太快,在走廊拐角处差点撞到楚楚。他紧急刹车,帆布鞋在水泥地面上滑出一声尖锐的“吱——”,手里弹弓差点飞出去。他抬头看到是楚楚,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楚楚姐好”,转身继续跑。林小禾追在他后面,喊着“你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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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猫爪按了一下。
“慢点跑。”她喊了一声。
“知道了——”赵小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含混不清的,像一个人在水底下说话。
楚楚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门口,刘建国在修门槛——上次赵铁柱跪出来的那条裂缝,他用水泥补上了,正在晾干。水泥是灰色的,还没干透,上面插着一根木棍,防止被人踩到。流浪猫蹲在门槛旁边,尾巴卷着脚,看着那根木棍,像是在研究它是什么东西。
楚楚蹲下来,猫爪按了按流浪猫的头。流浪猫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有鱼骨头吗?”楚楚问。
流浪猫“喵”了一声。
“有?”
流浪猫“喵”了一声。
“没有?”
流浪猫“喵”了一声。
“……你到底有没有?”
流浪猫“喵”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尾巴竖得笔直,像一个在说“不跟你玩了”的小孩。
楚楚看着它的背影,猫爪按了一下。
“猫都是神经病。”她对自己说。
猫爪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也是猫”。
楚楚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进食堂。赵德厚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葱花和鸡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食堂。林笙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敲着,喊着“赵叔好了没”。陆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电磁学,翻到了“电磁感应”那一章。他没有在看,他在等饭。余舟坐在角落,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小石头刚发给他的铁血团监控频率数据。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楚楚注意到他的鼻翼在翕动——他在闻鸡蛋的香味。
周晚晚从诊所跑过来,白大褂还没脱,兜里还别着碘伏棉签。她跑到食堂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赵叔给我留一份”。王秀兰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喊着“两份,我帮张妈带”。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一个正在暗中布局的人该待的地方。但楚楚觉得,这就是她布局的意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这个地方永远正常下去。
她走到餐桌前,在陆沉旁边坐下。陆沉从书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情报整理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完了。”
“有什么消息?”
“韩晟要打铁血团。苏锦年在接触铁血团。你先把雷系练好,到时候有用。”楚楚的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
陆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我在练。”
“我知道。电磁悬浮练到多高了?”楚楚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五十厘米,四十五秒。”陆沉的目光还在书上,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牛逼。”
陆沉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赵德厚端着一大盆鸡蛋炒西红柿从厨房走出来,盆是搪瓷的,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他把盆放在餐桌中央,盆底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鸡蛋炒西红柿的颜色很好看,鸡蛋是金黄色的,西红柿是红色的,葱花是绿色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林笙第一个伸筷子。筷子在盆里夹了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陆沉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先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的颜色是否符合物理定律。周晚晚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王秀兰的饭盒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的碗里。余舟从电脑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盆里的鸡蛋炒西红柿,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盆,然后拿起筷子。赵小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踮着脚尖,手勉强够到桌沿,筷子在盆里捞了半天,捞到一小块鸡蛋,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楚楚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不是末世前那种大棚种植的味道淡的西红柿,是赵德厚从废墟里找到的野生西红柿,个子小,皮厚,但味道很浓。她的猫爪在桌下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吃”。
赵德厚站在灶台前,看着大家吃,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的嘴角弯着,皱纹堆在眼角,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菊花。
楚楚看着他的笑容,想起他每次做红烧肉都会多放一勺糖。她没有说“赵叔你做的菜真好吃”,因为她说了太多次了,再说就显得假了。她只是吃完了碗里的饭,又去盛了一碗。
赵德厚接过她的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是新的,热腾腾的,粒粒分明,在灯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楚楚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赵叔”。
赵德厚“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他的背影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腿会微微拖在地上,是常年站着炒菜落下的职业病。但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一个在走自己路的人。
楚楚低下头,继续吃饭。猫爪在桌下按了按。不是“好吃”的按,是“活着真好”的按。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要下雨。但平安堡的食堂里,灯光是暖黄色的,鸡蛋炒西红柿是热气腾腾的,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是清脆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抢最后一块鸡蛋。
楚楚的猫爪又按了一下。
她对自己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赢,是这个。
猫爪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