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十二天,楚楚以“幻梦师”的身份,接待了她的第一个正式客户。
客户不是别人,是顾深。S级雷电系异能者,幻梦阁的前主人,北城区排名前五的强者,一个能让天空炸开蓝色烟花、让大地裂开焦黑裂缝的男人。现在他是她的人了——名义上,幻梦阁归重置区管理;实际上,他每周来重置区两次给她的异能者做实战训练;本质上,他是一个被妹妹(不,是哥哥)牵绊住的、没办法拒绝楚楚任何要求的、外冷内热的、嘴硬心软的S级大佬。
但他执意要成为第一个客户。
“我需要知道我哥在你的能力下到底体验到了什么。”顾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304室的餐桌对面,面前放着一碗赵德厚做的炸酱面。炸酱是赵德厚用搜来的黄豆酱和仅有的几块五花肉熬的,香味从厨房飘出去,把重置区的人都吸引过来了。顾深用筷子挑着面,面条在筷子间缠成一团,他没有吃,眼睛看着楚楚。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他叫了你的名字。‘小深’。”楚楚学着他哥的声音叫了一声,声音沙哑的、含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他的声音。不是他的感觉。”顾深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面还没动。“他在那二十五天里经历了什么——疼痛、饥饿、寒冷、孤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醒来的第一秒叫了我的名字。但他经历了什么,我永远不知道。你的幻境能让他看到美好,但我想知道,那些美好对他来说是什么样子的。是阳光?是风?是他的实验室?是我的脸?”
楚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平时总是冷冷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此刻那层磨砂玻璃碎了,露出下面的东西——一个被“不知道”折磨了二十五天、每分钟都在问自己“他疼不疼”的弟弟。
楚楚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因为想知道哥哥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不需要自己亲身体验——你直接问就行了。顾渊现在能说话了,虽然声带还没完全恢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但“哥,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这句话,他应该能问出口。他没有问。也许是不敢问,也许是不想知道答案,也许是他知道答案——阳光、风、实验室、弟弟的脸——但他想亲眼看看。
楚楚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理由充分,是因为顾深这个人不会轻易开口求人。一个S级雷电系异能者,一个能在零点三秒内放出十万伏特闪电的男人,一个在末世里活了三十二天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需要你”的人,他说了。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她答应。
她把会面地点安排在秘密基地——那个阁楼。不是故意要选一个私密的地方,而是因为幻梦师的形象不能在重置区暴露。重置区的人知道楚楚就是幻梦师,但外面的人不知道。如果有人在重置区看到幻梦师从楚楚的房间里走出来,那她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机、所有的“金丝雀”人设就全部白费了。所以阁楼是最好的选择——独立入口,独立楼梯,独立于重置区之外。没有人会知道幻梦师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楚楚在阁楼里做了什么。最多有人看到顾深爬铁梯的时候裤脚被铁锈蹭了一道黄印,然后猜他是不是去约会了。林笙就是这么猜的。
“你去哪?”林笙问。
“有事。”顾深说。
“什么事?”
“私事。”
林笙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然后对旁边的余舟说:“他是不是去约会了?”
余舟正在调试他的精神力探测仪,头都没抬。“他的心跳频率没有变化,不是约会。”
“那是什么?”
“是紧张。但紧张不一定是坏事。有些人紧张是因为要去见重要的人。”
林笙又沉默了一秒。“你说得好有道理,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余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的回答就是——我不知道。”
顾深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末世里的酒,比黄金还贵。不是因为它好喝——末世前几十块钱一瓶的白酒,在末世后能换一箱罐头、两盒抗生素、或者一个人的命。因为它能让人忘记。忘记今天是末世第几天,忘记外面有多少丧尸,忘记那些死去的、再也见不到的人的脸。顾深把酒放在桌上,酒瓶是绿色的,玻璃瓶,标签已经模糊了,看不清牌子,但瓶口封得很紧,没有洒。他坐在床垫上,床垫被他的重量压下去一个坑,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看着楚楚。楚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从废墟里捡来的,缺了一条腿,她用一本书垫着。她穿着幻梦师的装束——银灰色短发,灰绿色眼睛,黑色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她半边下巴。猫爪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黑色的指尖。
“你准备怎么做?”顾深问。他的声音很低,但不是紧张,是那种“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决定让它发生”的平静。
“躺下。闭上眼睛。不要抵抗。”楚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顾深躺下了。他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T恤是旧的,领口有点松,锁骨下面有一道疤痕——不是刀伤,是电流灼伤的痕迹,树枝状的,从锁骨延伸到胸口。他的身体陷在床垫里,姿势很放松,双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上,像一个人在做瑜伽的挺尸式。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楚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肉垫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皮肤是凉的,比正常体温低一点,可能是紧张,可能是他的雷系异能会让体温略微偏低。她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变形异能·感官强化。不是强化听觉——不是现在。不是强化味觉、触觉、嗅觉。是构建一个完整的意识幻境。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感官,而是所有感官的总和。她要把顾深“放”进一个世界里,一个真实到他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现实的世界。他能看到、听到、闻到、触摸到、感受到那个世界里的一切。而那个世界的中心,是他哥。
她没有构建复杂的场景。不需要雪山,不需要大海,不需要任何一个末世里的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她构建了一个最简单、最朴素、也最不可能再实现的场景——日常。一间普通的房间,白墙,木地板,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一双拖鞋上。拖鞋是灰色的,毛茸茸的,有一只歪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烧杯——不是喝水用的,是顾渊从实验室带回来的,上面还贴着标签,写着“葡萄糖溶液”。
顾渊站在房间中央。不是那个躺在床上、头发全白、脸颊凹陷、皮肤灰白的病人。而是顾深记忆里的他——末世前,四十岁出头,头发乌黑,眼睛明亮,嘴角有一丝不苟言笑的严肃。他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别着工牌,工牌上写着“顾渊·神经科学研究所·研究员”。手里拿着一个烧杯,烧杯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他转过头,看着顾深。
不是幻境里那种“你知道这是假的”的模糊,而是“你明知道这是假的但你还是信了”的真实。他的目光是温暖的,是聚焦的,是“我在看着你”的。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顾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弧度。那不是不苟言笑的严肃,不是一个研究员在工作时的专注,而是一个哥哥在看弟弟时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一点“你怎么又来了”的笑意。
“小深,今天的实验很顺利。”顾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含混的、像隔了一层水的模糊,而是真实的、物理的、在空气中传播的、有温度的声音。他说“很顺利”的时候,语气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顾深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不是一滴,是两道。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过他冷峻的颧骨,流过他从不示弱的嘴角,流进他的耳朵里。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用任何方式阻止它们。他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在黑暗里卸下所有伪装。
楚楚没有收回手。她让幻境继续。不是为了测试,不是为了证明,不是为了“你看我多厉害”。是因为顾深需要这个。他需要看到他哥在实验室里工作——不是末世后那个被困在身体里的病人,而是末世前那个穿着白大褂、在显微镜前专注到忘了时间的研究员。他需要看到他哥在阳台上喝茶——不是喝茶,是在发呆。茶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喝,目光落在一盆快死了的花上。他需要看到他哥在客厅里弹吉他——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按不住F和弦,总会有杂音。他不需要听完整的一首歌,只需要听到那些杂音,那些证明他哥还活着、还在练习、还在努力变得更好的杂音。
顾深在幻境中看到哥哥弹吉他的时候,哭得更厉害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喉咙被堵住、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的哭。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十分钟后,楚楚收回了异能。肉垫从他的太阳穴上离开,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消散。顾深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躺在床垫上,睫毛还在颤,呼吸还没有平复,手指还在床单上攥着。大概过了半分钟,他的呼吸终于稳了,睫毛不颤了,手指松开了。他睁开眼睛,眼眶还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的焦距在慢慢恢复。他没有用手背擦眼泪,没有掩饰,没有用任何方式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然后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沉默了一秒。“值得。”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像刚哭过的人说话时的那种哑,但语气是平静的。
“值什么?”楚楚把猫爪收回袖子里,在顾深看不到的角度按了按。
“我哥的命。值我把幻梦阁给你。”
楚楚的猫爪在袖子里按了一下。不是“得意”的按,是“果然如此”的按。她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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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会把幻梦阁给她——不是因为幻梦师的能力有多强,不是因为重置区的实力有多雄厚,而是因为他哥需要她。而顾深这个人,为了他哥,什么都能给。
“你哥的命是你自己的。幻梦阁是你送我的。”楚楚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的合同。“不是我拿你哥的命换的。是你自己愿意给的。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这算得也太清了。”
“我是生意人。”楚楚面无表情地说。但她的猫爪又在袖子里按了一下,这次是“生意人”三个字让它想笑。
“你不是生意人。”顾深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弧度,一个“我已经看透你了”的弧度。“你是骗子。骗了所有人——包括我。”
“对。”楚楚的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他按了一下。“但我是好骗子。”
顾深看着她那只黑色的、毛茸茸的、正在朝他按肉垫的猫爪,嘴角抽了抽。不是抽搐,是忍笑失败。“行。好骗子。”他站起来,把叠好的风衣拿起来穿上,拉链拉到胸口,领子竖起来。他走到窗前,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翻飞。重置区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手电筒的白光,应急灯的暖黄,余舟异能荧光的淡蓝,从实验楼的六层窗户里透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在末世里倔强发光的万花筒。
“下一个客户,你打算找谁?”顾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不急。先等等。”楚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银灰色短发,灰绿色眼睛,黑色风衣。她看了自己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等什么?”
“等消息自己传出去。”楚楚弯了弯嘴角。“顾深,S级雷电系,亲身体验过幻梦师的能力。这个消息放出去,比我做一百次广告都有用。”
顾深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冷峻的五官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冷峻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连我都算计”的无奈。“你连我也算计?”
“不是算计。是资源利用。”楚楚的猫爪在窗台上按了一下,肉垫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粉色的湿印。
顾深看了那个肉垫印一眼,又看了楚楚一眼。“……行。你厉害。”
他走了。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慢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楚楚一个人坐在阁楼里。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银灰色的短发上,落在她灰绿色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不是灰绿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星。她把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桌面上。桌面上有顾深带来的那瓶酒——绿色的玻璃瓶,标签模糊了,看不清牌子。瓶口封得很紧,没有开。她没有喝酒,因为她不需要忘记。她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顾深的哥哥,顾深,重置区的每一个人。
幻梦师。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北城区,很快会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想要名气,不是因为她想要权力,不是因为她想要任何人怕她。而是因为这个名字能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找到她。那些像顾深一样,有一个被困在身体里的哥哥、有一个被噩梦折磨的战友、有一个在末世里失去了所有希望的人。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们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的人。
猫爪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不是随意地按,是那种“我准备好了”的按,像运动员在起跑线上按了按手指,像钢琴家在演奏前把手放在琴键上,像一个演员在走上舞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你准备好了吗?】猫爪写道。
楚楚看着那行字,猫爪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在学写字,但她认得出每一个笔画。她想到了顾深流泪的样子,想到了顾渊叫“小深”的声音,想到了重置区的灯火,想到了那些还在等她的人。她想到了自己——从末世第三年回来的、死过一次又重来的、不再是一个人扛的、有了队友有了朋友的、有了一只猫爪的楚楚。
她笑了。
“准备好了。让他们来吧。”
楚楚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把床单拉平,把被子叠好。她把顾深留下的酒瓶放在书架上,和那些小说排在一起。酒瓶是绿色的,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像一颗小小的、不会发光的绿宝石。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涌了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铁梯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远处有丧尸在咆哮,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哭。
楚楚走下铁梯,脚步声很轻,猫爪的肉垫吸收了所有声音。她没有回头,因为明天她还会来。阁楼里,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酒瓶上,落在书架上,落在床垫上,落在那只已经消失的、粉色的肉垫印上。
重置区的灯火还在亮着。一盏,两盏,三盏。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等着另一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