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重置区后，楚楚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有自己的“秘密基地”。不是重置区的实验楼——那里到处都是人，她变个身都会被人围观。林笙会在门口探出头来喊“楚楚你又在练爪子啦？”，周晚晚会端着一碗粥进来顺便问“你要不要喝粥？”，余舟会抱着电脑路过然后被她的战斗形态吓得电脑差点脱手。不是幻梦阁的美术馆——那里太远了，而且顾深总是一副“我在等你说话”的表情坐在高背椅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来面试的。而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可以让她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漂亮，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要有一扇能关上的门，一扇能看到外面的窗户，一个能躺下的角落。像一个壳，像一个茧，像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不会被任何人闯入的——安全区。
“你要搬出去？”陆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不，能夹死一窝苍蝇。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像一道被刻上去的沟壑。他刚从外面巡逻回来，冲锋衣上还沾着丧尸的黑色黏液，手套还没摘。听到楚楚说要找“秘密基地”，他摘手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卡在手套的指套里，不进不出。
“不是搬出去。”楚楚把猫爪按在桌上，按出一个湿湿的肉垫印。“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实验。我还是住在重置区，只是偶尔去那边。就像……就像你们去天台放风一样。”
“我陪你去。”顾衍说。他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楚楚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听到了多少。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不用。我一个人去。”
“不行。”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锚点吗？”楚楚歪着头看他。“锚点不需要保镖。”
顾衍沉默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眼睛没有眨。但楚楚的猫爪感知到了他手背上青筋的微微跳动。那不是生气，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但我说不过你”的无声抗议。他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同意”，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楚楚打定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九头牛不行，九头变异牛也不行。
楚楚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大，大到站在门口的林笙都听到了。“那你送我过去，总行了吧？”
顾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这还差不多”的微表情。“行。”
秘密基地选在实验楼西北方向八百米处的一栋居民楼顶层。那栋楼在末世第一天就塌了一半，不是慢慢塌的，是“哗啦”一声整个垮下来的，像一堆积木被小孩一巴掌推倒。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靠着墙不肯倒下。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和红色的砖块。钢筋从断裂的楼板里伸出来，像一根根生锈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但顶层的一个小阁楼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像是有人在灾难降临的时候，用手护住了这个小小的角落。阁楼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木质的屋顶，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户上还有完整的玻璃——没有碎，没有裂，干干净净的，像末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有一扇木门，门上有锁，锁是铜的，生了绿锈，但还能用。有一个阁楼天窗，方方正正的，嵌在屋顶的斜坡上。晚上躺在床垫上，仰头就能看到星星。
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独立的楼梯。不是从居民楼内部上去的，而是外墙的一架铁梯，生了锈，踩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但很结实。不需要经过下面的废墟，不需要穿过丧尸群，不需要跟任何人打照面。她可以从实验楼后面绕过去，爬上铁梯，推开木门，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楚楚花了半天时间把阁楼收拾干净。她从废墟里捡来一张床垫——旧的，弹簧有点塌了，但铺上被子之后还能睡。从隔壁栋的居民楼搬来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是松木的，白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黄的木头。她从图书馆“借”来了一摞书——不是学术著作，不是工具书，不是任何“有用”的书。是小说。是那些末世前她放在床头、翻了一遍又一遍、书角都卷起来的故事。余华、莫言、村上春树、马尔克斯。他们写的世界有结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总是有结局的。不像现实，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顾衍帮她把床垫搬上来的时候，铁梯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像一个老人在叹气。他扛着床垫，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姿势很稳，呼吸很匀。爬到顶的时候，他把床垫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门框上，喘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书架。
书架上摆着楚楚从图书馆挑回来的书——不是随便拿的，是一本一本挑的。她蹲在图书馆积满灰尘的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看，把那些她想再看一遍的、想在末世里再读一次的故事抽出来，摞在脚边。书脊的颜色已经褪了，书名有的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每一本是什么，因为每一本她都读过不止一遍。
顾衍站在书架前，手指在一本书的书脊上停了一下。“你还看书？”
“嗯。末世前我读汉语言文学的。”楚楚蹲在地上，把被子铺在床垫上，角对角拉平，像在铺一张宣纸。“末世后就没怎么看了。不是没时间，是不敢看。怕看完了一本书，世界就变了。怕故事结束了，现实还没有。”
她把书一本本地摆上书架。不是随便摆的，是按照作者、按照年代、按照她记忆中的阅读顺序。左手边是余华，右手边是莫言，中间是村上春树。每一本书的摆放位置都是她想了又想之后决定的，像一个在布置自己新房的小妻子。“我喜欢小说。小说里，世界总是有结局的。不像现实，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楚楚的手指在一本《百年孤独》的书脊上停了一下。“所以我现在要看了。反正明天也不会比今天更好了。”
顾衍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结局？”
楚楚想了想。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的空隙里，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整体的效果。书架满了，花花绿绿的书脊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彩色军团。
“好的结局。”她转过身，看着顾衍。“不是‘从此幸福快乐’的那种好——那种太假了。而是——所有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活着。平淡的、普通的、不需要再提心吊胆的那种好。”
顾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到门口，门开着，铁梯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门框，像一个在等什么人来的门卫。楚楚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知道他不会走。他会站在那里，直到她说完“你回去吧”，才会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她开始整理书架上的书，把那些歪了扶正，把那些没对齐的推齐，把那些书脊上模糊的字用手指描了一遍。顾衍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铁梯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个在打盹的老人在说梦话。
那天晚上，楚楚一个人躺在阁楼的床垫上。被子是新铺的，有阳光的味道——她下午把被子晒在天台上，晒了两个小时。落日把最后一点温暖塞进了棉絮里，现在那些温暖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
她透过天窗看着星星。天窗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幅画框。画框里是一小块夜空，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不是末世前那种被霓虹灯光污染过的、朦胧的、模糊的星星，而是干净的、锐利的、像针尖一样扎在黑色绒布上的星星。她从来没有在天台看过星星——天台的视野太开阔了，星星太多，多到她不知道该看哪一颗。但在这个阁楼里，天窗只框住了那么几颗，少到每一颗都有名字，每一颗都认识她。
猫爪按了按她的掌心。肉垫软软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在说“我在”的心脏。
“你说，我们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吗？”楚楚问猫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窗外的风声都比她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像是在跟星星说话，像是在跟一个不会回答的问题说话。
猫爪按了一下。一下。
“你是在说‘会’，还是‘不知道’？”楚楚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但猫爪从来不会给她糊弄过去。
猫爪又按了一下。两下。不是“会”，也不是“不知道”——是“也许”。
“……你能不能给个明确的答案？”
猫爪竖起了中指。不是对着楚楚，是透过天窗，对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楚楚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不是那种“我在末世里要学会微笑”的标准笑容。而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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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真正的、被逗乐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笑声在阁楼的四壁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带走了。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我会努力。”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猫爪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天窗按了按，像是在跟星星说晚安。
阁楼外，远处传来丧尸的咆哮声。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声音从北边的废墟方向传来，低沉的、含混的、像暴风雨来临前远方的雷鸣。那些声音在末世里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让她的身体自动进入战斗状态——心跳加速、肌肉绷紧、瞳孔放大。但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里，那些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怕了。不是因为它们变小了，而是因为她和它们之间隔了一堵墙、一扇门、一架铁梯、和一个用棉被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女孩。
猫爪在被窝里按了按，像是在说“晚安，明天见”。
楚楚闭上眼睛，在心里回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早上，楚楚回到重置区的时候，发现食堂里的气氛不太对。赵德厚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得飞快，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王秀兰在整理药箱，碘伏瓶子拿在手里，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往复了三次。刘建国在修窗户——三楼走廊的窗户被巨力领主的咆哮声震裂了一块玻璃，他找了一块木板钉上去，钉了三颗钉子，第四颗怎么也钉不进去，锤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又放下了。
“怎么了？”楚楚走进食堂，从桌上拿了一个碗，自己去锅里盛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赵德厚特意多熬了半个小时。她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刚好能入口。
“你的‘秘密基地’，昨晚有人去了。”林笙坐在餐桌对面，消防斧横放在桌上，斧刃对着楚楚的方向——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她刚从外面巡逻回来，裤腿湿了一大截——露水，秋天的露水很重。
楚楚的猫爪停了一下。她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谁？”
“不知道。巡逻队的人说，凌晨三点左右，实验楼西北方向有手电筒的光。不是丧尸——丧尸不用手电筒。是人，一个人在铁梯上爬了半截，然后停住了，在铁梯上站了几分钟，又下来了。”林笙的手在斧柄上敲了两下。“没有进你的阁楼。”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凌晨三点，西北方向，铁梯。她看了一眼顾衍——顾衍坐在餐桌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碗粥，粥没怎么动，勺子搁在碗沿上，像一座小小的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和林笙敲斧柄的一模一样。
“顾衍。”楚楚叫他。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顾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从他的嘴角漏了一点，他用拇指擦掉。
楚楚盯着他看了两秒。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不是随意地按，是那种“我怀疑你但我不想追问”的按。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顾衍这个人，不想说的话，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刀架在脖子上没用，求生刀，他自己的那把，刃口很利，但他不会说。
“今天加固阁楼的锁。”楚楚对刘建国说。“多钉几颗钉子。”
“好。”刘建国把锤子从半空中放下来，第四颗钉子终于钉了进去，钉帽嵌进木板，和表面齐平。
楚楚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她其实听到了铁梯的声音。变形异能的强化听觉在凌晨三点捕捉到了金属的吱呀声——不是风的，风的吱呀是没有规律的，像一个人的呜咽。那个脚步声是有节奏的，一步一步，很轻，但很稳。她听出了那个人是谁。她没有动，没有开灯，没有走到窗边去看。她躺在床垫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个脚步声在铁梯上停了半截，停了很久，然后下去了。她想，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好的结局。有些人只是想确认，你还在。而那个“在”，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好的结局了。
猫爪在被窝里按了一下。不是问句，不是感叹，只是一个轻轻的、无声的“嗯”。
楚楚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阳光的味道，是她昨天晒过的。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没有梦的睡眠里。窗外，星星还亮着。铁梯安安静静的，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