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魂令 > 50.剑伴谁在
    墨尘回宫两日,眉间郁色不减,这日万历批完奏折,见天色将晚,凉风渐起,便屏退内侍,只携墨尘一人往御花园漫行。

    借着微风,万历状似无意道:“跟那个平公子,当真断了?”

    墨尘此刻最忧的还是平江雪安危,随口道:“早就断了。”

    万历轻笑一声,步履未停:“欺君之罪可是大罪,若早断了,怎会屡屡请旨出宫?这京城地面,还有什么值得你牵挂的?”

    墨尘喉头一哽,几乎站立不稳,“皇上明鉴,臣确实……”

    话至此处,竟成哽咽。墨尘忘不掉那抹白衣在别人怀中的身影。

    万历见墨尘这般情态,不再逼迫,反放缓了语气,“若你肯安心做官,朕便不再忌讳你去见他。藏好了,别让人瞧见。”

    墨尘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他年少俊美,与旁人一处,或许……比我这粗人处着更舒心。”

    万历驻足看墨尘:“可朕听说,你俩……曾行过合卺之礼。”

    墨尘依旧苦笑,目光投向远处:“往事如风。他若过得欢喜,臣……无妨。”

    万历转过身,正色道:“起初寻他,是为回魂令。如今朕倒放下了执念,瞧着他也有几分可怜可爱。若是哪家公子抢了你的心头爱,朕也许有办法帮你讨回来。”

    墨尘摇头:“皇上不必费心。强扭的瓜不甜。”

    万历见墨尘心灰意冷,终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朕允许你出宫几日,找地儿治情伤去吧,但记住朕的话——不可寻花问柳。”

    墨尘躬身谢恩,心中却一片茫然。

    沈家庄。

    平江雪这边更不好过。那夜菌子致幻后,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喝了酒,全然忘了如何抱了沈廷芳,又是如何唤了“哥哥”。醒转时头痛欲裂,却只当是宿醉与旧伤并发。

    又是两日,平江雪仍固执地每日清晨倚在庄门外山石上,望着那条蜿蜒入山的石板路,直到日影西斜,也不见墨尘身影。

    这一日,沈廷芳寻来,见平江雪这般,不由笑道:“雪哥,陪我出庄散散心。”

    平江雪神色黯淡,反问道:“好像我更需要散心。”

    沈廷芳一笑:“那便我陪你。”

    平江雪踉跄几步,迟疑道:“你爹准了吗?”

    沈廷芳眉眼弯弯:“准了,我是沈家庄最资深的郎中,上山采药、下山义诊,哪样不需亲力亲为?爹巴不得我多走动!”

    平江雪尚在犹豫,已被沈廷芳半推半搡地带下了山。

    行出数十步,平江雪忍不住问:“去何处?”

    沈廷芳双手搭在平江雪肩上,推着他顺坡下行:“碧云寺!那里泉石清幽,古松参天,最是适合说些心事。”

    平江雪少年心性流露:“你有心事?”

    沈廷芳与平江雪并肩而行,“到了再说吧。”

    去碧云寺不必经过喧闹的香山集市,可直接穿林过径直达寺后或侧门,这里特别适合文人雅士密谈。

    行至一处名为“水泉院”的幽境,沈廷芳忽然驻足,突兀发问:“你和墨大人成过亲?”

    平江雪猛地转身:“你从何得知?”

    沈廷芳坐在一处石凳,“那晚,你亲口说的。”

    平江雪脸色煞白,想起那晚的荒唐,顿时语无伦次,“那日我醉了,你莫信。”

    沈廷芳摆摆手,“可你将我当成了他。我不信那只是醉话。”

    平江雪瞠目结舌,下意识想后退,“那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沈廷芳凝视着平江雪,一字一顿,“抱我算吗?”

    平江雪脑中炸开:“然后呢?我们没有发生别的事吧?家仆看到了吗?”

    沈廷芳站起身,走近两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藏着试探:“怎么?吃我豆腐怕我跟你算账啊?家仆看没看到有什么关系,倒是你,怕不怕传到墨大人那里去?”

    平江雪惊慌到左右踱步,眼圈瞬间红了,“我和他缘分已尽。”

    “这话是不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沈廷芳一针见血。

    “为何这么问?”平江雪声音弱下去。

    沈廷芳负手而立,学着老成的口吻:“情人之间皆如此啊,动辄便言缘分已尽,实则心里最是舍不得。真若缘分尽了,该是心如止水,哪来这许多眼泪和煎熬。”

    平江雪沉默了,沈廷芳的话像针,扎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皮囊。

    沈廷芳见他松动,放缓语气续道:“墨大人如今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常来,你日日在外守候,徒惹心伤。不如寻些事做,哪怕……研习一下功夫,也好过在此空耗。”

    平江雪颓然坐到石凳上,苦笑道:“隔阂不在相见次数,而在他不信我。”

    “不信你?”沈廷芳眼珠一转,“莫非……是因为我?”

    平江雪看向沈廷芳的眼神,已然是默认。

    “竟真是我?”沈廷芳故作惊讶,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墨大人这醋缸子也太糊涂!你我不过倾盖之交,下次见他,我定与他说清楚。”

    平江雪身子前倾,双手托腮,带着几分赌气道:“他这醋性,谁知何时再犯!况且,这次若他来示好,我定要折腾他一番,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哭他走!”

    沈廷芳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雪哥,你这般情态,倒像个娇俏的小娘子啊!”

    平江雪也破涕为笑。沈廷芳总能这般,除了那份熨帖的照顾,还有这份能逗他开怀的本事。

    碧云寺后山。

    在碧云寺盘桓半日,二人循旧路返回。行至一处密林,沈廷芳忽然停住,对平江雪说:“此处比来时更静……”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燕南追为首,一行十余骑作寻常客商打扮,黑纱蒙面,呈扇形围拢过来。虽面目遮掩,但燕南追那魁梧身形与手中厚背大砍刀,平江雪一眼便认了出来。

    平江雪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沈廷芳的衣袖:“走!你速回庄报信!若我二人皆被困住,必死无疑。”

    沈廷芳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点头道:“我去找人来。”

    沈廷芳随即转身,施展轻功,向沈家庄方向疾奔而去。

    平江雪稳住心神。他不能逃,一逃便给了燕南追追杀沈廷芳的机会。他指尖一抖,用“飞针引影”牵制住了十几号人,然而,燕南追武功远胜从前。

    燕南追大刀横扫,劲风过处,无形丝线寸断。平江雪正欲收针回撤,燕南追狞笑一声,手腕一翻,又扔了几个“梅花镖”。

    一枚梅花镖精准地钉入平江雪右肩。剧痛传来,而沈廷芳的救兵迟迟未到,眼见燕南追就要逼近倒地的平江雪,忽然东方来势一片呼啸,墨尘骑着马奔了过来。

    墨尘来得太快,战局立转,任人手再多,也很难直接拿下墨尘。

    缠斗一时,墨尘用出回魂心法的掌力,硬生生将围攻之人震退二三丈远。

    墨尘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唤来爱马,将平江雪抛掷到马背上,横放于鞍,自己随即凌空一脚,踹翻一名敌手,顺势夺过燕南追身旁一匹枣红马的缰绳,双腿一夹,两匹马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包围。

    西山农舍。

    摆脱追兵,行至一处偏僻山坳。这里只有一户孤零零的农舍,户主是个聋哑老妇人,满脸沟壑,对世事的纷扰充耳不闻。此地与世隔绝,正是养伤的绝佳所在。

    平江雪趴在马背上早已晕了过去。

    墨尘只留下自己的马,对于燕南追的马拍了拍屁股就放走了。

    墨尘将平江雪小心翼翼置于土炕之上,开始剥开他的衣服,平江雪刚一露出肩膀,便痛醒过来。看见墨尘近在咫尺的脸,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被倔强化作冰冷,奋力欲推开他下炕:“不要你管!你那日转身便走,何其潇洒!此刻又装什么情深义重!”

    墨尘双手如铁钳般按住他的手腕,压制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此刻嘴唇发黑,这镖上兴许有毒,我要为你拔出来,别再乱动了!”

    平江雪闻言一怔,眼泪夺眶而出。眼前的墨尘,还是那个会为他拼命的墨尘。可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口不择言,只想用最狠的话刺痛对方。

    墨尘见平江雪稍静,不再多言,立刻施救。梅花镖五瓣带倒刺,硬拔必致血肉模糊,毒气随血倒灌。墨尘轻轻将平江雪摆正平卧,后用布带固定他的肩,拿出万历赐他的消毒散,给平江雪服用。

    恰在此时,那聋哑老妇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和一小撮粗盐走进来。她虽听不见也说不出,但见伤者入院,还是有感知墨尘到底需要怎样的辅助。

    墨尘用盐水洗净创周,深吸一口气。他取出一把细长的竹镊,咬住镖尾,顺入镖时的角度、原路退回。

    飞镖完全脱离的一瞬,平江雪疼的“嘶”了一声,刹那间嘴唇变得更黑,这吓得墨尘顾不得医学伦理了,俯下身直接吮吸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平江雪唇色渐淡,而他自己口唇肿胀发紫。

    毒血全都吸出后,墨尘又迅速给平江雪和自己各服下一包解毒散。

    待毒血排尽,墨尘用软帛将伤口松松裹住,留着疮眼透气,这样也避风。

    平江雪虚弱地靠在炕上,看着墨尘近在咫尺、因紧张而紧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欲说还休。

    墨尘看着平江雪别扭的样子,嘱咐道:“睡前再进一服化毒散,忌荤腥、忌动气、忌……”

    平江雪捕捉到墨尘的异样,虚弱地问:“忌什么?”

    墨尘老脸一红:“忌同房……”

    平江雪脸颊也腾地烧了起来,小声嘟囔:“这个还用忌吗?本来也……”

    墨尘见他还能斗嘴,心中稍安,起身道:“稍晚我给你端清淡的饭菜过来,你不要任性,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

    平江雪不再执拗,乖乖点头。墨尘亲自下厨,熬了粥,烫了青菜,甚至怕平江雪口淡,还切了一小碟酱瓜。后又在自己的注视下,盯着平江雪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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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碗,自己才肯动筷。

    夜色渐浓。土炕不大,墨尘坐在炕沿,看着平江雪苍白的脸,一动不动地守了几个时辰。

    平江雪困倦,忍不住轻声问:“你要一直坐在塌边看着我吗?”

    墨尘如梦初醒:“那我去别屋睡了……”

    平江雪伸出手,轻轻钩住了墨尘的衣角,声音带着娇憨与依赖,“别走,就没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你伤还没好,有些话明日说不晚。”

    “晚!很多话就是太晚说才有误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不睡也要论个明白。

    “那日你走后为何没再来!”

    “那日我走后,又回去了,看见你坐在沈公子的怀里,好生恩爱!”

    “我喝了杂菌汤致幻了……我当时把他当成你了……”

    墨尘半信半疑:“杂菌汤?”

    “你不信?”

    “并非,只是太巧合了!”

    “我就问你!为何一直不来!难道看见我坐在别人怀里,就可以一直这般揣测,也不来问我个究竟!”

    “我说不好,我心乱如麻!回到宫中也魂不守舍!”

    “那今日见我受伤又为何如此揪心,别再说任谁你都会救!而且为何你会出现在碧云寺附近!别说你只是刚好路过。”

    “雪儿,你先睡吧,你情绪波动这么大,影响伤口愈合!”

    平江雪见墨尘避重就轻,又开始委屈地掉眼泪,墨尘见状也无法离开,“别哭了,你这样我怎能安心走?”

    平江雪婆娑说道:“你就这么不愿陪我么?我若夜里口渴,唤谁!”

    墨尘看着平江雪这孩童般的撒娇,一颗心瞬间化了,再也招架不住,立马宽衣解带,惊得平江雪连连摆手:“你你你……不是说忌同房吗?”

    墨尘躺下,长叹一声,将平江雪小心揽入怀中,避开伤处:“我只是脱掉外衣,你总不能让我穿官服陪你入眠吧!”

    平江雪因肩伤无法翻身,只能仰面瞪着墨尘:“说什么陪我入眠,少惹我生气倒是真的!”

    墨尘听后,嘴角竟勾起一抹久违的、释然的微笑:“雪儿,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平江雪给了墨尘一个白眼,奈何仰面朝天,威力大减。而墨尘已是连日疲惫,闻着怀中人熟悉的气息,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这一夜,对平江雪而言,漫长又短暂。漫长到他想就这样躺一辈子,短暂到天刚蒙蒙亮,怀中的温暖便抽离了——墨尘又去练剑了。

    平江雪试着用未受伤的左肩发力,艰难地坐起身。墨尘练剑归来,见状连忙上前:“想如厕?我去拿夜壶。”

    平江雪叹气:“我只是想坐会儿。”

    墨尘扶着平江雪,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柔声问:“好些了么?”

    平江雪点头,“应该无大碍了。”

    墨尘神色一肃,抚着平江雪散开的发丝:“看来潞王仍未死心,燕南追还在为他卖命,过几日我去禀明皇上,让他知道潞王依然没有听他的劝诫。”

    “有用吗?”平江雪抬头看墨尘,“再怎么说,他们是兄弟,要是皇上真能制止还好,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墨尘沉默片刻,忽然道:“说说你和沈廷芳吧。”

    平江雪挣脱墨尘的怀抱,坐直了些,正色道:“你这个醋缸子,遇事从不深思!我若真与廷芳有什么,早就斩断情根!,何至于用重病诓你前来!”

    墨尘如释重负,语气带着调侃:“论到最后,还是为夫的错呗?”

    平江雪还想反驳,却被墨尘轻轻揉着额头,那温柔的动作让他瞬间安静下来。墨尘低声道:“我吃醋,是怕失去你。在这茫茫人海,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平江雪眼眶一红,不再说话,只将脸埋进墨尘颈窝。

    当日傍晚,墨尘见平江雪气色转好,危险已过,便决定不再叨扰聋哑老妇,启程返回沈家庄。

    墨尘牵着马,马驮着平江雪。

    行在山道,平江雪忽然问:“这马叫什么?”

    墨尘言简意赅:“墨雪。”

    平江雪笑了,带着几分不信:“你瞎编的吧?”

    墨尘立马说道:“这有什么可瞎编的!其实一年之约到了后,我绝不会留恋官场,但是……我会很舍不得墨雪。”

    平江雪心中恍惚,“哥哥,你若不想回到江湖,我也不再为难你,只要你开心就好,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墨尘抬头看向平江雪,“不好。我不能没有名分地藏着你。我的宅子里,必须有你;世人眼中,你必须是我墨尘的人,我的马只能驮着你,我的剑只能伴你在。”

    平江雪眼眶发热,发出了久违的邀请:“哥哥,上马来,与我同乘。雪儿……需要你。”

    墨尘勒紧缰绳,翻身上了马背,将那单薄却温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马蹄声声,向着沈家庄的方向,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