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梦拉着小平安衣领便朝道路两旁灌木丛里趴下。一个措手不及之下,小平安身上就扎满了细枝和叶片,更是有两片不长眼的正中眼睛。
只是又不好打草惊蛇,便只能极力忍耐着,只待找准时机再发飙
“……”
眼前视野里头渐渐有了点火光,原来是一群看着身强力壮的大汉几乎是押着一个不到他们胸膛的小姑娘朝前赶,面色带煞,印堂发黑,手持柴刀锄头火把。
而那个小姑娘,看着不过豆蔻年华,一身火红嫁衣却只见泪流满面,瞳眸尽是麻木惊恐。分明浑身抖地走不来路,还得被赶鸭子似的赶着走,而且此地如今习俗,送嫁本应穿白衣丧服。
这不是在送嫁,更像是抓人进山要人命。
“----走!给老子走快点!晦气东西,给你送进去算是给你造福积德了!有什么好哭的!”
白晓梦心里暗道:糟了
他们这是要送这小姑娘进阵法,真进去了,怕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时迟,做时快。白晓梦先是抽出无相,剑锋出鞘横在身前,不见锋沿寒光摄人,而是剑身如同明镜,只一下,照着不远处擦身而过的四人,确认这队人,到底是不是人。
全部都是寻常的当地农民,没有妖魔,没有鬼怪。白晓梦面色沉重地收剑回鞘,又与小平安四目相对,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各自的神情。
现下这情况,便意味着她不能随便打人,最多最多只能把人给吓走。
而后瞳眸亮出点点微光,趴在灌木丛里竖起二指横在身前,比寻常站着更吃力一些。白晓梦嘴唇微不可见地开合,无声默念,一条铁链,一端接着一把雕刻华美弯刀,另一端连着一把仙气飘飘长剑的法器,就像浑身灰红的灵蛇般从箩筐里钻出来,感知到主人心绪,于是便安安静静呆在她旁边。
“残年,出”
白晓梦小小声操控道,那叫残年的小东西居然也和乖孩子似的,小小声欢喜地嗡鸣了一声,飞箭似的从这一头灌木飞进另一端树冠中,穿地四周无风也冒出沙沙响,
焰火跳动了下,把正要推搡那小娘子进阵法的几个大汉闹地通通浑身一颤,四处张望,还大喊着:
“谁.......谁......谁在那!”
又一个大汉道:“听......听错了吧,大晚上除了我们....哪来的什么声音,又没有风的”
“不管了,干净把人揣进去赶紧走,好保那鬼真不会找上我们,赶紧走赶紧走!”那开口的男人言罢,便大步上前死死拽那姑娘往里头拉,时不时还上脚踹上几下,把人的腿窝踹弯人踹到失去气力跌倒在地上去,而后连扯带拖把拼命哭喊的姑娘要拖进那个法阵界限去。
白晓梦双手掐诀,又是一通神神叨叨,最后一声“化”,残年便瞬间蹦出树林出现在诸位面前发出阵阵器鸣声响。
而在那姑娘眼中是古怪的一柄剑在唱戏一般嗡嗡响,古怪但不恐怖。
但是,对于那群大汉而言可未必了,这以往山林里头虽高,如今虽然闹不干净的东西无人再来了,但他们纷纷知道这里没有豺狼虎豹。可谁知,今日却有一直身子直通天际的巨蟒钻出树林里头,张开血盆大口,脑袋一点点朝着他们吞来!
如此神力,如此恐怖,一群胡子拉碴的大汉纷纷脸色齐变,丢下火把便仓皇而去,有几个路上还踏空狠狠摔到地上摔几次狗啃泥。最后山林又恢复寂静,只留下瑟瑟发抖在原地的姑娘,和轻轻接住火把,出现在她面前的二位白女子,看着这一身气质,反倒让那姑娘莫名心安,最后看清了来人,只是后退几步小心翼翼道:
“你......你们.......你们是谁?”
“姑娘别怕,贫道是夜除邪祟经过此地的道士,姓白,字墨垣,这位是贫道道友,姑娘为何会穿着红衣被那些人挟持来此?”白晓梦不动声色抬手召回残年闭锋缩小,缠回手臂离去,只是轻声安慰道,把火把太高一点好让眼前人看清她们的脸。
过了半晌,那姑娘才强壮镇定又问道:“你......你们......你们真的是人吗?”
“诶你......”这话说的着实有些引小平安恼火,她想上前几步争辩,却被白晓梦不动声色拦下,只能退回原地双手抱臂冷冷看着眼前人。白晓梦郑重其事道:“我们真的是人,而且是道士,只是姑娘,天色这般晚,他们为何要送你来这里,分明又穿上了简直要人命的红嫁衣?”
那姑娘浑身颤抖,手抓揉着嫁衣衣摆,结结巴巴道:“......我......我是被村里头选出来‘嫁鬼’的,道长有所不知,这里闹了好长好长时间的鬼,那鬼专门屠杀嫁娶人家,把我们这里闹地心神不宁,听说之前有猎户在这座山上看见了屠人鬼长什么样,官家便中金请来了仙门下山除邪,这附近的山都就此被阵法封禁了,但他们......他们说......那鬼会屠杀嫁娶人家,怕是要强抢新娘修炼的......又怕那鬼真的找上门来什么的害他们晦气,后来.......后来.......”
说着说着,那姑娘便哽噎地再说不出去,站在原地无措地流泪,白晓梦眉眼闪过难受,但现下她估计对自己和小平安还是心存警惕的,毕竟荒郊野岭,就算两个人自称道士,但还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便小心翼翼伸直一点手,把火光递给那姑娘递近一些,柔柔安慰道:“姑娘莫要害怕,你慢慢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后来他们就都商量了,十里八乡里面隔一段时间选一个女人穿嫁衣,把她送进阵法里头给那鬼当新娘,嫁......嫁给他,这样鬼就真的不会侵扰了”
小平安话音刚落后立即翻的那个白眼连那姑娘都看得见,冷哼两声,冷不丁的言语里头尽是讥讽:“无稽之谈,这鬼到底要干什么行内人都不知道他们就擅自妄议上了,还把一群好端端的姑娘送了命”
“......姑娘可知这前前后后送了多少个姑娘?”
“十七八个是有的了,我记不得.....过了十多年了已经,每次送新娘进去嫁鬼的姑娘们听说全部都没再见过了.......他们......他们都说我命跟上辈子造了孽一样,刚出生村里面收成就不好,还有人户的儿子在外面行船经商,我出生的那日他们就接到儿子船翻身亡的消息了。所以.......”
所以纷纷都巴不得在她能够出嫁的年纪赶着让她去送死。
“......姑娘不必害怕,我会护你周全,但我可否问问姑娘......你可害怕一人行远路背井离乡?我知道这很冒昧,但贫道当真没有恶意。”
“我......我不怕,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话语又落,眼前姑娘没落泪,只是无比落寞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姑娘可否随同这位道长呆在这原地歇息等至天亮?我得进去法阵里头一次,待到天亮过后我们便送姑娘走水路离开,再给姑娘些银钱当作盘缠路费,姑娘抓紧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去外面找地方安居好好生活?”
那姑娘眼前一亮,有些不可置信
小平安亦然,但她眼里头的光亮十成有十成是震惊:“你要进法阵?”
“嗯,人家小姑娘都说了这里时不时就会送新娘进法阵,我总得进去碰碰运气,哪怕真的......那些送进去的姑娘都久久不在人事,只要能把她们哪怕一点遗体带出来,或者找到更多当地嫌疑鬼的消息,都不算白跑”
“不行!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容不得你这么胡闹!一个人进去太过危险!”小平安一时之间脸色慌张厉声喝到,她现在可是法力被封地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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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状态,若是进阵法遇见强一些的鬼怪那也是送死。
“小平安,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胡闹过呢?我从来不做没有胜算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而且我是谁啊?放心吧,不会有事情的,我向你保证,天亮必然毫发无损地出来”白晓梦语气坦然道,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与玩笑意味在里面。
“......随便你!你死了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小平安咬牙切齿地把头扭到一边去,前额碎发遮住她的眼睛。
“知道啦,敬渊元君,我向你保证,绝对绝对不会有事的,如若违背此言,我,那就从此以后霉运连连”
“......”小平安原本还是难为情的状态,现在听到这一句瞬间眼神变作无语至极,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方才酸涩之意尽数消散了。
她还真是够精的,拿自己没有的东西发誓,这样万一真显灵了也无关痛痒。
而后白晓梦便把手放进乾坤袋中胡乱摸索着准备给小平安的令牌,又安慰道: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不会有事的。”
只是,那手在阔袖里头摸索了大半天,结果却是没摸到一块令牌,接着便有些不可思议地把袖口撑起来看,自个儿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东西便罢了,怎的乾坤袋里头也找不到东西!
小平安就这么静静看着眼前奇葩元君,无语神色甚之又甚,只见判官大人愈摸愈发不可思议,“咦”了又“咦”,最后走投无路,仍是连牌边角也没碰到,索性直接将那乾坤袋整个掏出来一股脑倒立,把里头东西全部抖落。
奇门遁甲,千奇百怪的东西都被抖了出来,仿佛着一方小小的别有洞天,里头连山岳也给装着。
估摸着东西都快见底了之时,只见鸣渊元君最后用力一抖。
“哗啦啦啦——”
一大堆令牌全被抖了出来,在石阶上成了个小山包,而且封斩静三个字,一应俱全。
判官令,
一共三式,以上头字样不同区分,为“封”“斩”“静”三字,令出必行,先静再封,最后为斩。于所有神官而言,这和捆仙锁一样都可有着大用处,无论判案还是捕东西,
于白晓梦而言自然也是这样,次次下凡都得带着一大堆。
因此,自她登神以来,文渊宫的令牌数量成倍剧增,其他天地二判官的数量加起来都未有文渊宫一宫多
……大人这是把文渊宫里头的判官令牌全搬出来了吗?这堆成小山的令牌,怕是满城鬼也能照旧带走。
她总觉这大人找令牌的姿势也不像判官……像去集市里头抢到肉的阿嬷……
白晓梦见小平安看着自己的神情十分诧异,手不自觉扶着笠沿,忙着解释:
“习惯了,习惯了,以备不时之需,莫要见怪”
上回捉鬼令牌带的太少,被个鬼怪捉弄的十分狼狈,这次她可长记性了,莫要再让人看见自己没有威严的模样。
本就是个没什么威严在身的神仙了,若再是个没神仙的风格,那可没法混了。
最后把三种令牌各掏十块放进小平安怀里,再施法把剩下的全部吸回袋中,把残年弯刀一端的铁链子缠手腕一圈,抓好法器,转身便向山迈步。
刚迈步又想起来,回过头来淡淡笑笑。若是天上月明星稀,此时此刻,无名山的石阶之上反倒有一对璀璨夺目的眼眸。
“对了,待会若是有时发生也真别什么都不做哦,记得给我搬救兵,寻个能打的武神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小平安翻白眼道,谁知一旁战战兢兢的姑娘此刻眼里仿佛多了几分格外美好的勇气,结巴唤了句:“道......道长......”
白晓梦先是一愣,旋即眉眼弯弯朝她莞尔一笑道:“姑娘还有什么事情吗?”
“道长万事小心......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