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宗。
山风从藏经阁外的树间穿过,叶上积水被吹落,打在檐下青石上。
顾清源坐在二楼窗边,手中拿着卷古籍。
小白趴在书架最高处,尾巴垂下来,偶尔晃一下。
窗外,一只纸鹤穿过雨幕,落在藏经阁外。
顾清源抬手,纸鹤飞入屋内,在灯火边缓缓展开。
小白耳朵一竖,嗖地从书架上窜下来,鼻子轻轻嗅了嗅。
它没有靠近纸鹤,只往顾清源袖边缩了缩。
顾清源视线在“第四类痕”四字上停了片刻,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小白探出脑袋,爪子刚碰到纸边,便猛地收回。
“只是气味,不是东西本身。”顾清源轻轻拍了拍小白的脑袋。
但小白仍不放心,索性钻进袖口里,只露出半截胡须。
顾清源把密符重新折起,回想起一段关于古水闸的记载。
凡大渡口多设伏流暗闸,涨水时闭,枯水时开。若遇兵灾,可沉舟封道。
青石渡过去曾是大渡口,若底下真有伏流暗闸,倒能藏很多东西。
顾清源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归元宗山门在雨中隐约可见,层层灯火沿着山道往上延伸。
比起观潮城的大劫,归元宗仍显得安稳。
可有些东西,正在这种安稳之下慢慢渗进来。
窥心镜,漏底铜壶,镇海铜钟。
如今青石渡水下,又有一盏未曾露面的灯。
顾清源没有把这些名字写在纸上。
有些字写出来,就会在因果里留下痕。
收起密符,顾清源转身下楼。
藏经阁一楼,守夜弟子正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年轻弟子赶紧站直。
“顾长老。”
“去请叶太上和宗主到藏经阁后堂。”顾清源点了点头。
弟子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不要走外堂传令。”顾清源又道,“去内务堂找王执事,让他用夜巡名义请人。”
“弟子明白。”守夜弟子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叶小婉先到。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起。修为到了她这个境界,夜雨和寒气早已算不得什么,只是脸上仍带着几分倦意。
宗门近日事务繁重,观潮城之后各处消息不断。青柳镇旧案刚平,邪物线又往青石渡延伸,许多卷宗刚落下,还没来得及封匣。
“裴矩有消息了?”叶小婉入座后,直接问道。
顾清源把密符递给她。
叶小婉看完,眉心缓缓皱起。
她没有问第四类指什么,在场能看懂这几个字的人,都知道裴矩为什么这样写。
不久后,云虚子也到了。
他没有穿宗主法袍,只着了一身旧青衣。进门时衣摆沾了些雨水,显然来得很急。
叶小婉把密符递过去。
云虚子看得很慢,看到火鸦盘骨时,他也皱了下眉。
“陈砺那件旧案才刚改卷。”
叶小婉道,“裴矩没有告知陈砚,做得稳。”
“石桥村旧灾,水磨坊兽潮,火鸦阵盘残骨。”云虚子将纸放到桌上,“有人盯着这些旧东西,至少不是近几日才起意。”
“观潮城的镇海铜钟,借的是众修士感恩与跪拜形成的心念契机。青石渡这条线,若真收集旧灾遗物,取的便是灾后残余之气。”
叶小婉盯着灯火。
“人死了,物还留着。若有人能把旧物里的残痕翻出来,许多地方都会变成他们的料场。”
云虚子沉默了片刻,这个判断很重。
修仙界年年有灾。
兽潮、矿难、宗门争斗、邪修屠村、坊市火灾,旧物埋得到处都是。
若血火铜锈背后的人真在收这些东西,归元宗治下也不可能干净。
青柳镇只是露出来的一截线头。
“不能大查。”云虚子开口说道,“一旦大查,消息压不住。散修会恐慌,地方豪强会藏东西。那些人若发现风声,也会立刻断尾。”
“明面上仍按黑市邪物案办。”叶小婉也说道,“裴矩那边暂时不要增派执法堂。”
“嗯。”云虚子看向顾清源,“您准备亲自去?”
顾清源端起茶盏,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裴矩已经看见门,也留了痕。三夜后灯开,我得去一趟。”
叶小婉轻轻皱眉,“青石渡水下若真是第四件,未必只等人进去。”
“所以我不走明路。”
顾清源境界早已入元婴,气机藏得很深。若他愿意,寻常邪修连靠近都察觉不到。
更何况身上还有红莲业火,正克血火铜锈这类因果污染。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在青石渡。
归元宗明面上派裴矩查案,已经足够。
顾清源若现身,便只能藏在暗处。
“我给裴矩一道内库封令。”叶小婉思索片刻,道,“他若要调阵器,就以查黑市可疑旧器为名,不牵涉血火之事。”
“宗门这边,我会让宗卷阁暗查近三十年内与水路、旧灾、残阵有关的失物记录。只查卷,不动人。”
“还有陈砚。”顾清源点头,“先让他回陈家安葬陈砺,旧案已正,剩下的事现在不适合碰。”
“他会问。”叶小婉轻轻叹了一声。
“那就告诉他,宗门在查石桥村后续。”
云虚子点头,“这句话我来说。”
顾清源将密符放到灯火旁,纸鹤慢慢化成一缕灰色烟气,被他收入掌心。
小白从袖口里钻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团灰烟,胡须抖了几下。
叶小婉看着小白的反应,语气低了些,“小白也怕?”
“小白怕的不是青石渡。”顾清源将灰烟封进一只小玉瓶,“它怕这股味道越来越近。”
几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观潮城在东海,青柳镇在归元宗治下。
两地相隔不近,却都出现了同源痕迹。
若再往深处查,未必只有这两处。
云虚子起身,“我回去安排。”
叶小婉也站起来,“内库封令天亮前送到青柳镇。”
“不必急着让裴矩下水。”顾清源补了一句,“他知道轻重。”
叶小婉听到这话,神色稍缓,“他这些年,确实变了许多。”
云虚子想起早些年躲在账册后面算灵石的裴矩,忽然有点感慨。
“以前只觉得他滑头,如今倒是宗里很可靠的存在。”
“滑头也好。”顾清源笑了笑,“太直的人钻不了暗沟。”
几人没有再多说,叶小婉和云虚子起身离开。
雨夜深沉。
顾清源的指尖有一缕红莲业火微微浮起。
火色很淡,没有温度,照不亮屋子,却让小白安静了些。
“第四件。”顾清源轻声道,“莫长风,长生。”
红莲业火晃了一下,很快收回体内。
青柳镇天亮时,雨还没停。
马老三被关在镇衙后面的偏屋里,桌上摆着笔墨和半碗温水。
裴矩进去时,马老三正趴在桌边写字。
听见脚步声,老三惊了一下,抬头看见是裴矩,又把头低了下去。
“裴执事,我真想不起来了。”
“没让你想新的。”
裴矩在桌对面坐下,把他写过的纸拿起来翻了翻。
马老三昨夜又补了几个名字,都是青柳镇和青石渡之间跑腿的小贩。
多数东西看着寻常,真正可疑的都被他用小圈标过。
这种标圈习惯,未必是马老三自己想出来的。
“这些圈是谁让你画的?”
“陆掌柜。”
“他教你记账?”
“他嫌我账乱,说将来对不上数,会少给钱。他给过我一本样账,让我照着写。”
“样账在哪?”
“烧了。”
“谁让你烧的?”
“梦里。”马老三脸上露出恐惧。
“谁托梦?”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盏灯。”马老三闭上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灯在哪里?”
马老三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裴矩从袖中取出一张安神符,贴在桌角。
符光很淡,马老三的呼吸终于顺了一点。
“水下。”他只说出这两个字,便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够了。”裴矩收起供纸。
马老三睁开眼,有些茫然,“够了?”
“这笔你已经写清。”裴矩把一颗丹药推过去,“吃下,今日不问了。”
马老三望着丹药,眼眶一下红了。
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么多年在黑市里牵线、卖消息、收寻物粉,手上不干净。
可被缠上后,他才知道有些钱拿起来轻,压在命上时重得吓人。
“裴执事,我还能活吗?”
“看你后面想不想活。”裴矩起身,“写账只是第一步,你若还能想起陆掌柜的样账从哪来,活命的机会会大些。”
出了偏屋,魏明礼正等在廊下。
“裴执事,宗里来信了。”
封令来自叶小婉,内容很简单。
准调内库三等以下阵材、封物符、净水符、镇魂灯,名目为协查青柳黑市邪物案。
有这道封令,裴矩就可以从附近宗门据点调来需要的阵材。青石渡水下若真要开门,至少不能空着手去。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道,“就给这点东西,够小气的。”
“内库三等以下阵材,已经够用。”
“你现在好歹金丹,怎么还是一副穷相?”
“金丹也要过日子。”裴矩低头拨了一下铁算盘。
血魔老祖嗤了一声。
裴矩去了镇衙的临时静室,拿出一张新纸,开始画青石渡草图。
这一次比马老三那张详细许多,老街、酒棚、鱼行、河神庙、小泊位、常四船屋、旧碑、断缆桩,依次落到纸上。
画到水下暗口时,血魔老祖忽然道:“你少画了一处。”
“哪里?”
“昨天那两个人坐在酒棚里,说明能看到码头,也能看到河神庙后巷。若青石渡有人盯梢,酒棚就是最稳的位置。”
裴矩把酒棚圈了出来。
“还有。”血魔老祖继续道,“那两人身上没有水腥,鞋底却有河泥,他们未必住在青石渡。”
裴矩在酒棚后添了一条虚线,这条线绕过老街,指向一片废仓。
青石渡已经发现水下暗口,常四船屋也有契术痕迹。若再往废仓里探,对方未必还会忍着。
“灯开后若他们要引我下水,废仓可能是另一处入口。”
“也可能是杀人的地方。”血魔老祖道。
“嗯。”
裴矩在废仓旁写下两个字:暂缓。
裴矩把草图收进封袋,刚准备出门,魏明礼又来了。
“裴执事,外头来了几名散修,说他们昨夜有货被扣,要今日领回,可登记册上找不到他们的名。”
“几个人?”
“四个。”
“修为?”
“两个炼气后期,一个炼气圆满,还有一个看不出深浅。”
“看不出深浅的那个,让他进来。”
“会不会有危险?”魏明礼脸色微变。
“他若敢在镇衙动手,就省了我去找他。”
魏明礼出去后,很快带回一名青衣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脸色白净,右手戴着一枚普通木戒。衣着不显眼,鞋面也很干净,看着像个过路商人。
他进门后,先朝裴矩拱手,“见过裴执事。”
“你认得我?”
“青柳镇如今谁不认得裴执事。”
“名字。”
“陆成。”
“青石渡来的?”
“做点水货买卖,常去青石渡。”
“水货买卖,来镇衙领什么?”
“昨夜黑市封得急,在下有几件旧器落在里面。今日来问问,若查清无碍,能否取回。”
“登记条呢?”
“丢了。”
“货名呢?”
“几枚旧铜铃,一截破锁,还有一块阵盘碎片。”
“你来得正好。”裴矩从桌边取出一张空白纸,“把货物来路写清。”
陆成眉梢微动,“只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不值钱也要写。”
“裴执事连这些琐碎事也亲自管?”
“我穷,见不得别人乱领东西。”
陆成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低头写了几行。
裴矩看着他的手,字写得很稳。
一个常跑水货的人,手上没有船户的粗茧,倒像常年握笔。
陆成写完后,把纸推来。
裴矩没有接,只问:“你认识常四吗?”
“青石渡撑船的常四?听过。”陆成神色没有变化。
“他失踪了。”
“那可惜。”
“可惜什么?”
“青石渡少了个熟水路的人,往后运货怕是不便。”
“你倒关心运货。”
“在下吃这碗饭。”陆成道。
裴矩取出一块寻常货牌,丢给陆成。
“你的旧铜铃和破锁,若真在黑市封货里,三日后再来领。”
陆成接住货牌,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不满。
“三日?”
“嫌慢,可以不领。”
陆成将货牌收好,拱手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裴矩忽然道:“青石渡最近水不稳,少走夜船。”
“多谢裴执事提醒。”陆成脚步一顿。
等人走远,魏明礼才低声道:“这人有问题。”
“嗯。”
“要拿吗?”
“不能拿。”
裴矩走到窗边,望着陆成消失在人群里。
“他是来探我的。”
“探什么?”
“探我昨夜看到多少。”
魏明礼压低声音,“那要不要派人跟?”
“派一个眼熟的,跟丢就回来。”
“跟丢?”
“让他知道有人跟着就行。”
魏明礼越来越觉得这件事难办,裴矩却显得很平静。
陆成的出现,说明青石渡那边已经动了。
他们想知道裴矩昨夜是否拿到关键东西,也想试探镇衙准备怎么查。
裴矩给了他三日。
三日后,灯开。
这时间刚好。
到了午后,镇衙外的散修少了些。
黑市暂封后的第一波火气被药铺和领货登记压住,回春铺卖出的疗伤药价格也没有涨。
临近黄昏时,药铺伙计进镇衙见了裴矩。
“裴执事。”伙计将一册药账放到桌上,“今日代售药物共出三十七份,价钱按平日铺价,镇衙文书都盖了旁印。”
“辛苦。”裴矩翻了翻。
伙计站着没走。
“还有事?”裴矩抬头。
“今日有人来铺里问石桥村旧伤药,说是多年前火鸦阵盘烧伤留下的旧疤,想寻当年药方。”
“什么人?”
“不认识。”
“长相?”
“戴斗笠,声音很轻,买了一包止血散便走了。”
“你给药方了吗?”
“没有。”伙计摇了摇头。
“这两日若再有人问石桥村旧伤药,别惊动他。记下长相,回来告诉我。”
“又牵到陈仙师那件事了?”
“有人借旧事做文章。”裴矩没有把话说满,“你先回去吧。”
伙计离开后,裴矩站在原地许久。
对方已经不只盯着阵盘残骨,也在摸当年伤者、药方、旧疤。
他们收集旧灾遗物的范围,比裴矩想得更细。
“这可不像普通炼器。”血魔老祖说道。
“嗯。”
“更像在补一段旧事。”
寻常邪修炼器,只看材料本身。可青石渡这条线不仅要旧物,还要旧物背后的伤、血、命、药方和见证人。
他们像在拼回一场灾。
石桥村那场兽潮,或许只是其中一小块。
正思索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裴执事,跟着陆成的人回来了。”魏明礼推门进来。
“跟丢了?”
“是。”魏明礼脸色难看,“人在镇东小桥后面拐进巷子,再出来时,只剩一件青衣,衣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夜后,青石渡候裴先生。
落款处画着一盏很小的灯。
裴矩盯着这盏灯,忽然笑了一下。
“裴执事?”
“没事。”裴矩将纸折起,丢入封物袋,“人家请得很客气。”
血魔老祖冷声道:“请客的地方选在水底,这叫客气?”
“至少还写了名字。”
“写的是裴先生,不是裴执事。”
“说明他们觉得我这身假扮还行。”
血魔老祖一时无言。
裴矩起身,走到门口。
院中雨已经停了,檐下仍在滴水,青柳镇的夜色慢慢落下来。
三夜后还远,可从这一刻起,青石渡那盏灯,已经开始等人。
“老祖。”裴矩抬手摸了摸铁算盘。
“说。”
“三夜后你若觉得不对,提前提醒我。”
“老夫什么时候坑过你?”血魔老祖冷哼一声,“到时候帮你听水。”
第二日天刚亮,青柳镇的雨停了。
几个衙役拿扫帚把水扫向沟边,动作放得很轻。昨天镇上才压下去一场风波,人人都怕再惹出新的麻烦。
裴矩在后院静室里坐了一夜,桌上摊着青石渡草图。
这张图被改过几次,原本潦草的水线变得清晰许多。河神庙、旧泊位、常四船屋、老酒棚、废仓,每一处都被细笔圈过。
可最下方的暗流只画了半截,空白的地方更让人不安。
“你盯着这张破图看了半夜,再看下去,水道也不会自己浮出来。”
“我在想门开之后,第一步该往哪落。”裴矩把笔搁下。
“这还不简单,你就眉头一皱,将众人护至身前呗。”
“这个答案不错。”裴矩点了点头。
“说你胖还喘上了?”血魔老祖冷笑一声,“不过那盏灯,老夫昨夜又想起一些。”
“魔道里曾有一支水魇道,最擅长借水入梦。他们不擅长正面搏杀,却能让人在梦里走完一条水路。醒来后,人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身上却已经多了契。”
裴矩指尖在草图上点了点,“常四每次醒来,船舱多一袋灵石,货却已经不见。”
“像。”血魔老祖沉思了会,“不过水魇道早断了传承,若青石渡那盏灯真能做到这一步,背后的人拿到的绝非寻常残法。”
“灯是媒介?”裴矩皱眉。
“灯照梦,水带路,契锁人。”血魔老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别把这话写进传讯。”
“我知道。”
临近傍晚,宗门的密信到了。
一缕剑光从天边落下,钻入裴矩腰间的铁算盘里。
血魔老祖被吓了一跳,当场骂了一句,“哪个缺德剑修往老夫身上扎?”
裴矩把铁算盘拿出来,剑光在珠间散开,化作顾清源的声音。
“今夜二更,我到镇外旧茶亭,不惊动旁人。”
铁算盘里安静了一会儿,血魔老祖才说道:“原来是顾前辈啊。”
“比我想的早。”裴矩把铁算盘挂回腰间。
“你写三夜后,前辈若等到第三夜才来,那才奇怪。”
裴矩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将暗,镇衙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
魏明礼正在训两个差役,让他们夜里少喝酒,别误了巡查。
裴矩没把顾清源要来的事告诉他,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