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小白蹲在顾清源肩上,鼻尖轻轻动了动,很快便把脑袋缩进衣领后面。
“这地方也能叫黑市?”裴矩低声说道,“阵法东一块西一块,灵气走向乱得不行。若有人在此地布下隔绝大阵,谁都跑不掉。”
前方带路的薛通听见这话,缩了缩脖子。
“裴执事,这地方本来就是散修凑出来的。谁租了隔间,谁自己布阵,平日里也没人管。”
两个青柳镇捕快跟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脸色发白。
他们是凡人,在镇衙里也算胆子大的,可真正进了修士黑市,还是忍不住心里发虚。
地上的西街已经够乱,地下却更像另一个世界。
石阶下方是一条弯曲长街,原本储酒的石室被打通,粗糙石柱撑着顶壁。两旁摆着木桌、破柜、地摊,也有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间。
修士们压低声音讨价还价。
一个瘦高散修正抓着半片兽骨,说是二阶妖兽遗骸,能炼护身符。
摊主拍着胸口保证,若不是自家兄弟死在山里,绝不舍得拿出来卖。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修士凑过去看了两眼,幽幽说了句,“这是猪肩胛骨。”
瘦高散修沉默片刻,转头就走。
摊主骂道,“猪怎么了?沾过灵气的猪,也不是凡猪。”
再往前,有人卖残破符纸,有人卖来路不明的丹瓶,还有人把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摆在红布上,说是上古灵器碎片。
顾清源看了一眼,东西确实很旧,上面的锅灰都快包浆了。
裴矩顺着目光看过去,嘴角一抽,“长老,那是灶台铁吧。”
“嗯。”
“您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您还看?”
“看看他能卖给谁。”
裴矩沉默了一下,竟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这地方卖的东西,十件里有九件半不真。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人愿意蹲下来,一遍遍翻检破烂。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能是例外。
自己会遇见被人看漏的机缘,能用几块灵石买到筑基契机,甚至会从一堆没人要的废铜烂铁里,翻出足以改命的东西。
散修大多如此,没宗门,没有师长,连一瓶低阶丹药都要算着吃。
所以他们比宗门弟子更信机缘,也更容易被机缘骗。
再往里,人渐渐少了些。
越靠近酒窖深处,摊位越不像摆出来让人随便看的。
许多隔间前挂着白灯,下方垂着木牌,刻着不同暗记。
马掮客做的是消息生意,按薛通所说,他的地方就在最里面一间旧酒室。
“马老三平时不坐外摊。”薛通压低声音,“他怕死,隔间里有后门。若有人闹事,他能从运酒暗道跑出去。”
“还有后门?”裴矩脚步一顿。
“有,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开。”
“你怎么知道?”
“他喝多时吹过。”薛通连忙说道,“我没进去过,真没进去过。”
裴矩从袖中取出几枚细小铜钉,手指一弹,铜钉无声没入周遭石缝。
灵光沿地面散开,贴着石砖往前流。
不多时,灵光在前方一处布帘旁微微一滞。
“那里确实有暗道痕迹。”裴矩说道,“不过阵纹很旧,最近没有开过。”
薛通松了口气。
“你松什么气?他没跑,不代表你没事。”裴矩瞥了一眼。
薛通又把气憋了回去。
布帘后传来酒盏碰撞声。
薛通停在门前,小声道:“就是这。”
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灯罩上画着一枚马蹄印。
“小白。”顾清源轻声唤了一句。
小白从衣领后探出脑袋,不太情愿地嗅了嗅。
片刻后,它尾巴轻轻绷直,爪子指向门内。
“有?”裴矩问。
“很淡。”
裴矩脸色更凝重。
淡,很多时候比浓更麻烦。
浓说明东西还在,淡则说明东西来过,又走了。
布帘内的隔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个瘦小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他面前放着一只酒壶,两只酒盏,一叠灰白小石,还有几本薄账册。
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买消息?”
薛通猛地抬头,“马老三!”
瘦小男人看向薛通,眼皮微微一跳,随即笑得更僵。
“薛道友,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还带了其他人回来?”
“你少装糊涂。”薛通急道,“你卖我们的石桥村阵骨消息有问题。”
马老三叹了口气,“消息这种东西,向来只保真不保成。你们自己找不着,不能赖我吧?”
裴矩走到桌前,把封禁匣往桌上一放。
“认识吗?”裴矩问。
马老三看着封禁匣,“仙师,您这匣子一看就贵,我这种小掮客,哪认识这等好东西。”
“我问的不是匣子。”裴矩将匣盖开了一线。
黑灰被层层符袋封着,可铁锈腥味仍旧散了出来。
“寻阵骨粉,从哪里来的?”裴矩把匣盖合上。
“仙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马老三搓了搓手,“我卖消息,也卖些寻物粉,但都是黑市里常见玩意儿。”
“散修们自己爱买,买回去找不到东西,也不能说是我的错。”
顾清源坐到旁边一张空椅上。
小白从他肩上跳到桌角,盯着马老三。
马老三被一只白鼠看得后背发寒。
裴矩取出薛通那块记灵石,放到桌上,“你的?”
“是。”马老三不敢否认。
“这上面的马蹄印,也是你的?”
“是。”
“用这东西追买消息的人?”
“黑市规矩。”马老三连忙说道,“不是追杀,是抽成。若买消息的人真得了大机缘,总该给卖消息的人分一点吧?大家都这么做。”
“你给罗峻和薛通的石桥村消息,从哪里来的?”
“旧信。”
“信呢?”
“卖了。”
“卖给谁?”
马老三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归元宗执事?”
“裴矩。”
马老三脸皮微颤,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归元宗裴矩,未必是最能打的执事,却是附近黑市散修最不愿意碰见的几类人之一。
因为他爱查账,黑市里很多事情,打架能糊弄过去,账却糊弄不过去。
裴矩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算盘,轻轻放在桌上。
算盘珠子无风自动,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我这人怕麻烦,也不喜欢审人。所以我问,你答。答得清楚,今天少吃点苦。答不清楚,我就从你的账开始查。”
“仙师,我真只是赚点跑腿灵石。”马老三额角冒汗。
“你这几年卖出去的旧阵器消息不少吧?青柳镇、青石渡、野槐岭、临水旧驿。”裴矩盯着他,“还有哪些地方?”
“谁告诉仙师的?”马老三脸色彻底变了。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马老三不说话了。
裴矩也不急,抬手在算盘上一拨,桌上的几本薄账册忽然自己翻开。
马老三猛地伸手去按。
裴矩袖中飞出一道细绳,直接缠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回椅子上。
“别动,你这椅子下面埋了爆火符,左脚边还有烟毒丸。你再乱动,我会紧张。一紧张,我下手就没准。”
薛通听得脸都绿了,他每次来还以为自己和马老三很熟,没想到这老东西桌底下埋了这么多玩意儿。
顾清源看着裴矩熟练地解除桌下机关,心中有些好笑。
这孩子早年在藏经阁时便是这么个性子,窗缝要堵,地板要查,连茶壶里有没有迷魂烟都要先试探。
如今倒真成了本事。
裴矩翻看账册。
账册写得很乱,许多名字不是本名,只用暗号代替。
“青石渡,旧河神庙,卖三次。”
“野槐岭,烧毁炼器坑,卖七次。”
“临水旧驿,残阵地窖,卖两次。”
“石桥村,火鸦阵骨,卖给罗峻和薛通。”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每报出一项,马老三脸色便白一分。
“这些消息后面都有一个朱点。”裴矩问,“是什么意思?”
“已交账。”
“交给谁?”
马老三沉默。
隔间外的黑市仍旧吵闹。
有人在争一瓶丹药的真假,有人在骂摊主坑灵石,还有人醉醺醺地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隔着一层布帘,仿佛这小小隔间里的寂静与外面无关。
小白看着马老三,忽然吱了一声。
马老三身体猛地一抖。
“你的手,怎么伤的?”顾清源问。
马老三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
裴矩伸手一按,直接将他的手压在桌上。
暗红痕迹很浅,若不细看,几乎像长期摸铜钱留下的颜色。
裴矩取出一根试气针,针尖刚靠近便微微发热。
“就是那东西。”裴矩说道。
马老三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不是被抓后的惊慌,而像想起了某个绝不能提的人。
“昨夜有人来过?”顾清源问道。
“我不能说。”马老三声音发颤,“说了会死。”
“你现在不说,也可能会死。”裴矩道。
“那不一样。”马老三猛地抬头,“仙师,您是宗门的人,讲规矩,可他们不讲。”
“你卖假消息害散修送命时,讲规矩了?”
“我没想害人!”马老三急道,“我只卖消息,旧铜有人收,寻阵骨粉有人卖,散修愿意去挖,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哪知道粉里有邪门东西?”
“你不知道?”裴矩看向他的手。
马老三声音低下去,“一开始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
“为何还卖?”
马老三张了张嘴,最后颓然道:“灵石。”
这两个字落下,隔间里安静了片刻。
裴矩没有露出意外神色。
这世上许多事情,追到最后,答案往往没那么惊天动地。
“我在青柳镇黑市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散修。今日说要改命,明日尸体便被丢到乱葬沟。”
“消息生意也不好做,真消息少,假消息多,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养不活自己。”
“有一天,有人找到我,说各地沾过血和埋过人的旧铜会重新生灵。他给我一批寻阵骨粉,让我卖给那些想找机缘的散修。”
“他说,若有人挖到旧铜,可以按重量换灵石。若挖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散修用过粉,去过地方,回来在记灵石上留痕,也算一份账。”
“挖不到也算账?”裴矩皱眉。
“是。”马老三声音更低,“我那时也觉得奇怪,可他给得多。”
“那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马老三摇了摇头,“他每次都戴斗笠,身上有遮息符,声音也像刻意压过。”
“修为?”
“筑基,或者金丹。”马老三不确定,“我看不透。”
“什么时候来收账?”
“每月初七。”
“今日初几?”
“初八。”
“他昨夜来过。”
马老三点头。
“收走了什么?”
“账册副本,旧铜,还有用过的记灵石。”
裴矩翻开桌上账册,果然发现最末几页被撕过。
“昨夜为什么不跑?”裴矩问。
“跑不了。”马老三苦笑,“他说最近归元宗可能会来,让我照常做生意。若我跑,便说明我心里有鬼。”
“他让你等我们?”
马老三脸色更白,却没有否认。
两个捕快站在门口,听得浑身发冷。
他们原以为今日只是来抓一个黑市掮客,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人提前算到归元宗会查来。
裴矩把算盘往桌上一按,“他说了什么?”
“若归元宗问起,就告诉你们,旧东西醒了,谁都拦不住。”
“还有呢?”
“天地灵气在变,以后宗门护不住所有人。散修想活,就得自己找路。”
这不是单纯的黑市谣言,它被人精心修过。
话不能说得太真,也不能说得太假。
太真会引来大宗门警觉,太假骗不到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散修。
所以只说“天地灵气在变”、“旧东西要翻身”和“散修要自己找路”。
听的人会自己补全剩下的恐惧,恐惧一旦生出来,便会推着人往前走。
“昨夜那人有没有碰过你的手?”
“他让我按了一枚铜印。”马老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铜印什么样?”
“像炉子。”马老三回想片刻,“炉口下面有几个点。”
“几个点?”裴矩追问。
“我没看清。”马老三急忙说道,“真的没看清,只看见下面有点,像星子一样。”
裴矩继续翻桌上东西。
忽然,他在一只旧酒盏下方发现一点暗红粉末。
粉末很少,像有人不小心从袖口抖落。
小白立刻炸了毛。
顾清源抬手,暗红粉末被无形力量托起,隔间里的灯火忽然暗了一瞬,几条极淡的线浮现而出。
一条连着马老三右手,一条连着记灵石。
还有一条向隔间后墙延伸,穿过石壁,没入更深处。
像有人故意留下,又故意让它断在半路。
裴矩看见顾清源神色,低声问:“有发现?”
“有。”
“能追吗?”
“可以追一段。”
“会不会是陷阱?”裴矩警惕起来。
“像。”
“那还追?”
“陷阱也要看它想让我们看什么。”顾清源看向后墙。
裴矩把马老三绑了,又在他身上贴了数道乱七八糟的符。
“仙师,封灵禁声我懂,防毒是什么意思?”
“怕你被灭口。”
马老三脸色一变,立刻闭嘴。
“你们带他出去,交给镇衙。”裴矩看向两个捕快,“路上别让任何人靠近,也别给他喝水吃东西。”
两个捕快连忙点头。
薛通一听要走,眼睛亮了。
裴矩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薛通眼里的光又灭了,“我也留下?”
“你熟路。”
“可我丹田被封,留下也没用啊。”
“能挡刀。”
薛通差点哭出来。
裴矩转身查看后墙,果然找到一枚暗扣。
暗扣开启后,石墙无声滑开一道缝,一股更深的冷气从里面涌出。
小白吱了一声,直接钻回顾清源袖中。
裴矩沉默片刻,“长老,小白都觉得不太好。”
“所以你走前面?”
这回换裴矩差点哭出来,薛通在旁边憋笑得难受。
“玩笑而已。”
裴矩松了口气,“这种玩笑以后少开,影响士气。”
话虽这么说,但裴矩依旧先迈出脚步。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行。
两侧石壁潮湿,偶尔能摸到旧酒坛嵌入墙中。走了约莫十几丈后,前方出现一间更小的石室。
裴矩没敢靠近,先甩出几只纸鸢。
纸鸢飞了几圈,没有触发阵法。
“太干净了。”裴矩看向石室中央,那里只有一张破木桌。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空布袋,一枚裂开的记灵石,还有半片铜叶。
顾清源看向半片铜叶,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青柳一带,血火旧铜三斤七两。
新血未足,人心可催。
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罗峻和薛通去石桥村不只是偶然。
韩老六被砍伤,血爪猴进村,都不是幕后人亲手安排,却是乐见其成的结果。
甚至在他们眼中,这样的争夺本身就是炼料的一部分。
顾清源伸手拿起那块裂开的记灵石,春秋笔意落下,上面忽然浮现出许多模糊影子。
有人在旧河神庙翻找铜像残片,有人在野槐岭废坑里争一块烧融铜锭。
有人在临水旧驿地下挖出一只断裂铜环,下一刻便被同伴从背后刺了一刀。
影子很淡,只一闪便散。
可散去前,顾清源听见了许多声音。
“这是我的。”
“有了它,我就能筑基。”
“你骗我?”
“杀了他,东西就是我们的。”
“天地灵气都要没了,谁还管规矩?”
声音重叠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一缕暗红,沉入裂开的记灵石中。
裴矩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这记灵石不只是记气息。”
“嗯。”顾清源说道,“它也记心。”
“记贪念?”
“还有恐惧。”
裴矩看向桌上空布袋,里面原本应该装过寻阵骨粉。
散修买粉,留下气息。
他们去废墟寻宝、争斗、受伤、杀人,回来后再被马老三凭记灵石追账。
可真正被追回来的也许不是灵石,而是他们这一路上生出的贪、惧、恨、怨。
这些东西顺着记灵石,通过铜灰,最后汇入某处看不见的炉中。
“长老。”裴矩说道,“这件事得马上报宗门。”
“嗯。”
“青柳镇黑市也不能留。”
顾清源看了他一眼。
裴矩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黑市封了,还会有新的。散修总要买东西,消息也总会流。可这地方已经成了他们撒饵的口子,至少现在不能继续让人进来。”
“你决定。”
裴矩沉默片刻,他很少喜欢做决定。
因为决定往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后面会有一堆账、报告、追问和可能的报复。
可有些事,不能只躲在别人后面。
就像当年黑风渊里,他明明可以继续缩在树洞里,却还是骂骂咧咧地拿出了震荡器。
苟,但不下作。
这句话不是顾清源给裴矩的评语,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点点活出来的规矩。
“黑市先封几日。”裴矩说道,“所有旧铜、寻阵粉、记灵石和血火气息相关之物,一律登记。散修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报账也找掌门。”
“好。”顾清源点了点头。
薛通站在暗道口,听得脸色发苦。
黑市一封,他这种散修以后在青柳镇怕是没法混了。
可想到石桥村水磨坊下的遗骨,想到自己差点害死新槐村的人,他又说不出什么。
外面的黑市依旧热闹。
有人刚买了一瓶不知真假的丹药,满脸都是捡漏后的兴奋。
也有人蹲在角落里,数着身上最后几块灵石,犹豫要不要换一包寻阵骨粉。
裴矩站在布帘前,忽然觉得这条地下长街比刚才更冷。
他取出归元宗执事令,灵力灌入其中,令牌发出一声清鸣。
所有人都抬头看来。
“归元宗办事。”裴矩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青柳镇地下黑市,自此刻起暂封。”
“所有人,原地登记。”
酒窖里安静了一下,随后哗然声起。
“凭什么?”
有人悄悄往后退,也有人直接伸手去按储物袋。
裴矩面无表情,袖中却飞出十二枚阵旗。
阵旗落地,灵光瞬间沿石壁亮起。
这座原本乱七八糟的地下酒窖,竟在顷刻间被一道临时封禁阵罩住。
方才还想后退的人撞在光幕上,被弹得踉跄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