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魂火。”
“没有尸契。”
“连眼都没有,这怎么探门?”
“探门尸要能探,要能承命,要能传讯。”
“这东西无眼无口无魂,怕不是又炼废了?!”
段青骸听见这些议论,脸上终于浮出一点冷笑,感觉心里终于找回了一点平衡感。
闻言,李倩脸色有点难看。
宋沉霜却没有说话,看着那具灰白小尸,眼神反而更凝重。
因为她发现,这具尸确实没有魂火!
但它胸口那块沉阴石里,有一条极淡的门影?
这具尸,似乎不是用来看路的,似乎是用来让路先撞它的?!
陈平安没说话,将北坟外令按在小尸胸口,黑骨令上的阴纹一闪,落入沉阴石。
灰白小尸微微一颤,低下头。
陈平安道:“遇路则停。”
小尸不动。
“闻问则受。”
小尸胸口沉阴石一亮。
“有人唤名,断影。”
小尸三根指骨一合。
咔。
陈平安收回手,道:“成了。”
段青骸冷笑刚要开口。
却只见黑匣忽然再次震动。
匣缝里,黑发爬出,迅速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问路】
灰白小尸慢慢转身,它没有五官,却像看见了那两个字,随后,它一步一步走到黑匣前三尺之外,停下。
黑发猛地一动,朝它缠去。
周围弟子下意识屏住呼吸。
刚才这黑发一缠,段青骸的铁骨尸险些被借走!
如今这具刚炼成的小尸,真的能挡?!
黑发缠上灰白小尸脚踝。
小尸不动。
黑发又顺着它腿骨往上爬,想钻入胸口沉阴石。
结果沉阴石忽然一震,所有黑发像落入水底,被硬生生压住。
下一瞬,小尸三根指骨一合。
咔。
黑发断了一截。
那一截黑发落在地上,迅速化成灰黑粉末。
沉阴石将粉末吸入胸口。
灰白小尸胸口,浮出一条极浅的黑线。
问路之痕!
宋沉霜眼神终于变了,惊呼道:“它能吃问路?”
陈平安道:“只能吃一口。”
这句话一出,周围彻底安静,惊呆了!
只能吃一口?
可就是这一口,已经挡住了黑匣问路?!
段青骸脸上的冷笑僵住,脸色一变。
刚才他说这尸炼废了,下一刻,这具“废尸”便当众吃掉一截黑匣问路之发?!
灰白小尸退回陈平安身侧,黑匣也重新安静。
陈平安看向李倩:“记。”
李倩立刻取出骨简。
陈平安道:“北坟外令调材,炼新探门尸,名无面断魂尸。已承黑匣问路一次,暂封匣路。”
李倩写下时,周围弟子全都听见了。
无面断魂尸。
承黑匣问路一次。
暂封匣路。
这已经不是普通炼尸。
这是能应对旧墓邪物的探门尸!
众人看陈平安的眼神,再次变了。
他筑基未成,可他炼出的尸,能吃黑匣问路。
这等本事,谁还敢说北坟外令给错了?!
宋沉霜看向陈平安,惊诧问道:“你这具尸,若入旧墓,能走几步?”
陈平安看着灰白小尸胸口那道黑线:“看问的是谁的路。”
话音刚落,黑匣里忽然传出一道极轻的女人声音。
“陆闻骨。”
陆闻骨脸色瞬间惨白。
陈平安眼神一冷:“闭耳。”
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一沉。
那三个字没有落在陆闻骨身上,而是落进了小尸胸口的黑线里。
黑线又深了一分,陆闻骨踉跄半步,却没有被借走。
周围弟子彻底震住。
这新探门尸,不但能挡问路。
还能替人承名?!
陈平安看着黑匣,缓缓道:“它不是要问旧墓怎么走。”
宋沉霜道:“那它问什么?”
陈平安道:“它在找能带它入墓的人。”
黑匣匣缝里,黑发再次爬出,它写下一行小字。
【三日后】
【她要出来】
黑发写下那两行字后,便缩回匣中。
黑木匣重新安静。
可洞府外,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三日后】
【她要出来】
这六个字,比黑匣问路更让人心寒无比!
谁要出来?
匣中女人?
旧墓里的影尸?!
无论是怎么出来,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陆闻骨脸色一白,盯着黑匣,有一种压不住的执念。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不能让这人再单独守匣了。
黑匣问路,最容易借的是陆闻骨。
他心里有愿。
有愿,便有路。
宋沉霜道:“封匣。”
陈平安摇头:“单纯封不住。”
宋沉霜看向他。
陈平安道:“它已经能问路,说明匣中之物不只在匣内。强封匣身,只会逼它从陆闻骨心里走。”
陆闻骨身体一震。
宋沉霜沉默片刻,道:“那怎么办?”
陈平安看向新炼成的无面断魂尸。
灰白小尸站在他身侧,胸口沉阴石上已有两道黑线。
一条来自黑发问路。
一条来自陆闻骨之名。
它能承,但承不了太多。
再吃几口,沉阴石就会被问路之意填满。
到时候,这具尸不是探门尸,而会变成一具替黑匣开路的尸。
陈平安道:“先断三条路。”
宋沉霜问:“哪三条?”
“陆闻骨的愿路。”
“黑匣的影路。”
“旁人的名路。”
说到这里,陈平安转身看向周围弟子。
那些看热闹的人,被他目光一扫,立刻低下头。
刚才有人还在等三席出丑。
现在谁都知道,这热闹不是随便看的了!
黑匣能借名,谁多说一句,谁就可能成为路。
陈平安取出北坟外令,道:“北坟外令下,洞府外三十丈,封为旧墓邪物处置地。”
“无关弟子,退。”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退,而是很多人想看后续。
段青骸也还在远处,他心中既怕,又不甘。
刚才被打脸太狠,他总想着看陈平安也吃一次亏。
陈平安眼神平静,又说了一遍:“退。”
这一次,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中灰光一闪。
那些弟子心头同时一寒。
有人立刻转身。
有人跟着后退。
段青骸仍旧站着。
他身后的铁骨尸已经被收回尸袋,可他脸色还是难看,辩解道:“我也是内门弟子,旧墓邪物当前,多一人多一分力。”
陈平安看着他:“你刚才的力,差点给黑匣多开一条路。”
周围原本要退的弟子,忍不住有人低笑。
段青骸脸色瞬间涨红。
这是明着打脸了。
陈平安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再不退,按扰令处置。”
北坟外令一亮。
段青骸拳头紧握,最终还是退了。
刚才铁骨尸跪地的阴影还在。
他不敢赌陈平安会不会真按令处置他。
………………
人群退去之后,洞府外终于安静了许多。
只剩陈平安、宋沉霜、李倩、陆闻骨,以及那只黑木匣。
陈平安对陆闻骨道:“坐下。”
陆闻骨照做。
“闭眼。”
陆闻骨闭眼。
“想她。”
陆闻骨猛地睁眼。
陈平安道:“想,但不要说。”
陆闻骨嘴唇颤了颤,最终重新闭上眼。
宋沉霜看向陈平安,眼神微变。
她明白陈平安要做什么,是把陆闻骨的愿引出来,再让无面断魂尸承掉。
愿在心里最危险。
因为它藏得深。
只有引出来,才能断。
陈平安取出愿灰。
一缕灰落在陆闻骨眉心前方,却没有碰到他。
陆闻骨呼吸逐渐急促。
黑匣开始轻轻震动。
匣缝里,有女人的声音传出:“闻骨。”
这一次,它没有喊全名。
可陆闻骨身体仍旧一颤。
愿灰缓缓下沉。
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陆闻骨胸口浮出,连向黑匣。
愿路。
宋沉霜袖中寒钉微动。
她刚要出手,却被陈平安抬手止住。
“不能钉断。”
“钉断,他心里会留缺口。”
宋沉霜停手。
陈平安让无面断魂尸上前。
灰白小尸走到陆闻骨与黑匣之间,胸口沉阴石轻轻一沉。
那条黑线被沉阴石吸住,转而落入小尸胸口。
黑匣猛地一震。
匣中女人声音忽然变冷:“你不是他。”
灰白小尸没有口,自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三根指骨合拢。
咔。
陆闻骨胸口那条愿路,被截去一寸。
陆闻骨闷哼一声,脸上浮出痛苦之色。
可他没有醒。
陈平安道:“二席。”
宋沉霜立刻明白,寒气落下,化作一枚细小寒钉,钉在陆闻骨身前三寸处,钉愿路断口。
黑线断口被寒气封住。
陆闻骨的呼吸慢慢平稳。
第一条路,断了。
黑匣安静了一息。
随后,地面影子忽然动了。
匣下影子向外扩散,像一滩黑水,要绕开无面断魂尸,直接贴向陆闻骨脚下。
影路。
陈平安没有让独目女尸动,取出门影灰,洒在黑匣影子边缘。
影子顿时像被无形门槛挡住。
可黑匣这次比之前更强,影子竟慢慢拱起,想翻过门影灰!
宋沉霜低声道:“我来?”
陈平安摇头:“你寒气太重,会惊匣中真尸。”
他袖中沉尸石微微一沉。
用的仍是外显炼气阴气。
可其中藏了一点点五行尸基的“势”。
很少。
少到旁人看不出来。
但足够压影。
脾土镇下。
门影灰一沉。
黑匣影子被压回匣底。
匣中女人声音再次传出。
这次不是柔声。
而是尖细:“旧墓开了,你们都要回去。”
陆闻骨脸色发白。
李倩也忍不住后退半步。
宋沉霜眼神一冷。
陈平安却平静道:“旧墓若真开,你就不会问路。”
这句话一出,黑匣声音忽然停住。
宋沉霜看向陈平安。
她意识到,陈平安说对了。
如果旧墓真的开了,黑匣不需要问路。
正因为旧墓未开,匣中之物才要找能带它入墓的人。
第二条路,压住了。
还剩名路。
陈平安看向李倩。
“把刚才留下的人名,全记下来。”
李倩一怔:“现在?”
“现在。”
她立刻取出骨简,将段青骸、宗务弟子、几名围观弟子的名字依次记下。
每写一个名字,黑匣便轻轻震一下。
写到段青骸时,匣缝中忽然探出一根黑发。
黑发在地上迅速写下三个字。
【段青骸】
远处山道口,段青骸本已退到三十丈外。
可他的名字一出现,他身后尸袋忽然猛地鼓动。
铁骨尸在袋中低吼。
段青骸脸色大变。
他刚才虽然退了,却仍在偷看。
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还没脱离危险!
陈平安没有回头,只道:“看见了?”
宋沉霜袖中寒钉飞出。
钉在那三个字上。
陈平安的名灰随之落下。
【段青骸】三字被压成一团黑灰。
无面断魂尸走过去,将黑灰吞入胸口沉阴石。
山道口,段青骸身后尸袋立刻安静,脸色惨白。
这一次,他是真怕了!
陈平安淡淡道:“再看热闹,下次我不截。”
段青骸隔着三十丈,仍觉得这句话像贴着耳边响起。
他立刻低头退走,周围藏着偷看的弟子,也全都退得干干净净。
第三条路,借势断了。
黑匣彻底安静下来。
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上,多了三道黑线。
问路。
愿路。
名路。
再多一道,这具尸便不能用了。
陈平安抬手,将无面断魂尸召回。
宋沉霜看着那具小尸,眼神复杂,道:“你这具探门尸,只怕比之前那具更凶了。”
陈平安道:“更凶,所以更容易死。”
宋沉霜没有反驳。
探门尸,本就是替主人死的。
越能承路,越容易被路吞掉。
陆闻骨慢慢睁开眼,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满头冷汗,道:“她……”
陈平安道:“你心里的愿路,被截了一寸。”
陆闻骨脸色一白:“她会不会……”
陈平安看着他:“再问一次,我就把你和黑匣分开镇。”
陆闻骨立刻闭嘴。
他知道陈平安不是吓他。
黑匣如今已经能借他的愿问路,若他再执迷,陈平安真会把他当成旧墓余患处置。
宋沉霜道:“黑匣暂时安了,接下来呢?”
陈平安看向黑匣。
匣身表面,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极淡的黑霜,是匣中之物被断了三条路后,留下的反噬痕迹。
陈平安取出听棺纸。
这张纸已经不剩多少,旧墓之后边缘一直有裂痕。
他将听棺纸悬在黑匣上方,很快纸面微微一颤,浮出一行黑字。
【匣问路,非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