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木匣落地。
陆闻骨已经退了三步,脸色仍旧惨白。
他不敢再喊陈平安的姓。
方才那一下,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黑匣在身边时喊人真名,等于给匣中之物递路。
陈平安没有马上开门,隔着禁制道:“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陆闻骨喉咙发紧,低声道:“它问……旧墓怎么走。”
“用谁的声音?”
陆闻骨沉默了一下:“她的声音。”
这个她,自然是黑匣里那个女人。
陈平安眼神微沉。
黑匣中的真尸与影尸,上次已经被旧墓借过路。
影尸被斩去半道,真尸却还在匣中。
如今它问路,不是要陆闻骨带它去旧墓。
而是要借陆闻骨心中的路,自己走出去。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张闭名符,屈指一弹。
符纸穿过洞府禁制,落在陆闻骨脚前。
“贴在舌下。”
陆闻骨立刻照做。
符纸入口,化成一缕灰气,压住舌根。
他再开口时,声音便低了几分,像隔了一层纸。
陈平安这才打开洞府外层禁制。
石门只开了一线。
独目女尸站在他身后,低垂着头,空洞瞎眼里没有尸轮,只剩淡淡灰光。
洞府外,黑木匣静静躺在地上。
匣盖没有打开。
可匣缝里,有一根极细的黑发伸了出来,在地面一点点爬动。
那根黑发在地上写字。
一笔。
一划。
【路】
陆闻骨看见那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黑发继续动。
【旧墓】
【问路】
【三席】
写到三席两个字时,黑发忽然停下,像是在等陈平安回应。
陈平安没有答,看向陆闻骨:“你碰过匣盖?”
陆闻骨摇头:“没有。”
“想过打开?”
陆闻骨脸色一白,没有立刻回答。
陈平安便明白了。
黑匣不一定需要手去开。
念头,也是路。
旧墓里,愿会成路。
黑匣与旧墓牵连这么深,自然也能借愿问路。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是几名执事弟子。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先前祖殿外丢了脸的段青骸。
他身旁还有一名宗务堂执事弟子,腰间挂着卢执事一脉的骨牌。
段青骸看见地上的黑匣,眼神一动:“三席,听说陆闻骨私藏旧墓邪物,宗务堂命我等前来封存。”
他话说得很快,像是生怕陈平安先开口。
周围几名看热闹的内门弟子也跟了过来。
黑匣动了。
三席洞府外又出事。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谁都知道有热闹看。
陈平安看着段青骸:“宗务堂?”
段青骸被他看得心紧张。
祖殿前那一跪,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可他身后站着卢执事的人,胆气又硬了几分。
“黑匣牵连旧墓,三席如今伤势未愈,筑基又败,若再让邪物失控,谁担得起?”
他说到“筑基又败”四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
周围弟子神色都变得微妙。
陈平安仍旧平静,从袖中取出北坟外令。
黑骨令一出,周围阴气凝重。
“祖殿令,北坟旧墓相关尸物、符物、棺物,可由我临时封存。”
段青骸脸色微变。
他身旁那名宗务弟却子皱眉道:“三席,宗务堂也有封存权。”
陈平安看向他:“你去过旧墓?”
那人一滞。
“你知道匣中有二?”
那人脸色难看。
“你知道问路是什么意思?”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
陈平安没有提高声音,可每问一句,周围弟子心中的轻慢便少一分。
旧墓的东西,不是谁都敢碰。
段青骸咬牙道:“就算如此,也不能任由邪匣放在洞府外。若三席镇不住……”
陈平安忽然道:“闭嘴。”
段青骸脸色一沉:“你……”
话还没说完,地上那根黑发忽然一动,像是听见了段青骸的声音,猛地朝他爬去。
黑发速度极快,几乎一眨眼便缠到段青骸脚下。
段青骸身后铁骨尸立刻踏出一步,想将黑发踩断。
可铁骨尸刚一动,那黑发便顺着尸脚缠上去,瞬间钻入尸膝骨钉之中。
铁骨尸猛地一僵。
额头那半道尸轮纹,竟浮出一缕黑匣影子。
段青骸脸色大变,尸铃狂响。
可铁骨尸不但没有退,反而缓缓转头,看向黑匣。
匣缝里,传出一道极轻的女人声音。
“路。”
“你有路。”
这一幕,看得段青骸瞳孔骤缩,下一刻,铁骨尸抬脚,竟要朝黑匣走去?!!
周围弟子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段青骸一句话还没说完,自己的铁骨尸便差点被黑匣借走!
“退!”
段青骸怒喝。
可铁骨尸不听,它的尸契被黑发缠住,像是被另一条路牵住了脚。
陈平安眉头一皱,抬手将北坟外令往地上一压。
令牌落地,阴骨符纹亮起。
“旧墓邪物,三息内,不退者,按扰封墓论处。”
第一息。
黑发继续往铁骨尸膝骨里钻。
第二息。
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中灰光一闪,一缕肺金尸光落在铁骨尸膝骨钉上。
黑发瞬间断开,铁骨尸猛地跪地。
段青骸也被尸契反震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第三息。
陈平安袖中沉尸石一沉,门影灰贴着地面铺开,将黑发断尾压回黑匣旁边。
黑发在地上挣扎,写出半个“门”字,又被灰气覆盖。
黑匣安静下来。
从头到尾,陈平安只出了一令,一缕尸光,一点门影灰,却把黑匣的借路,段青骸的铁骨尸,宗务堂的质疑,一起压了回去!
周围死寂。
段青骸脸色铁青,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若不是陈平安出手,他的铁骨尸很可能被黑匣借走。
到那时,不止丢脸,连尸都保不住。
陈平安看向他:“还要封匣么?”
段青骸喉咙动了动,才道:“……不敢。”
陈平安又看向那名宗务弟子:“宗务堂还要接手么?”
那人脸色发白,立刻低头,连连摇头:“不敢。”
陈平安道:“记下。”
李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山道旁,立刻取出骨简。
陈平安淡淡道:“黑匣问路,段青骸贸然近前,铁骨尸险被借路。三息内由北坟外令暂封,旧墓邪物暂归三席看管。”
李倩一字一句记下。
周围弟子听得心头发寒。
这是把脸打完,还要写进账册?!
段青骸脸色几乎涨成猪肝色。
可他不敢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陈平安看向陆闻骨:“三步之外,守着。”
陆闻骨连忙点头。
陈平安又对李倩道:“去请二席。”
李倩一怔,随即明白。
阴镯卦文说过。
二席可借。
宋沉霜能来最好。
陈平安最后看了一眼黑匣。
匣缝里的黑发已经缩回去了。
可地面上,仍留下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路】
陈平安没有立刻碰匣,得先补探门尸。
于是他抬手一挥。
北坟外令落下一层灰黑封纹,将黑匣暂时圈在洞府外三尺之地。
“谁靠近三尺,后果自负。”
周围弟子齐齐后退。
刚才还想看三席笑话的人,此刻没有一个敢再多说半句。
黑匣问路。
铁骨尸跪。
宗务堂退。
三席未筑基,却仍旧压得所有人不敢越线。
这就是北坟外令!
也是亲传三席啊!!
…………
宋沉霜来得比陈平安预想中更快,她到洞府外时,黑匣仍被北坟外令封在三尺之内。
地上黑发留下的“路”字已经淡了些,却没有彻底散去。
宋沉霜看了一眼黑匣,又看了一眼段青骸跪痕未消的石地,道:“又有人不长眼?”
段青骸还没走远,听见这句话,脸色更加难看。
可他这回不敢停。
铁骨尸被黑匣借路那一下,已经让他心里发寒。
陈平安没有接这个话,只道:“匣中问路。”
宋沉霜眼神一冷:“问谁的路?旧墓的路。”
宋沉霜袖中寒气微动:“陆闻骨?”
陈平安点头:“它先借陆闻骨,后借段青骸的铁骨尸。”
宋沉霜看向黑匣:“它比上次更活了,所以不能直接开。”
陈平安道:“要先补探门尸。”
宋沉霜并不意外,很清楚陈平安的性子。
能用尸试的,绝不用自己试。
能让死物承的,绝不让活人先承。
“缺什么?”
“断魂尸骨,无面尸皮,沉阴石。”
宋沉霜道:“这些内库有。”
李倩已经从后山赶回,手中捧着一只黑盒:“按北坟外令取来了。”
她打开黑盒。
盒中有三样东西。
一截灰白指骨,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魂火烧过。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没有五官,摸上去却阴冷湿滑。
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石中似有水影沉浮。
断魂尸骨。
无面尸皮。
沉阴石。
陈平安看了三物一眼,点头道:“够了。”
周围还未散去的弟子听见这话,神色都变得古怪。
“够了?”
“他要现在炼尸?”
“黑匣还在外面问路,他还有心情炼尸?”
“不是说他伤势未愈么?”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挡不住众人眼里的怀疑。
段青骸虽然退到远处,却仍没有走,盯着陈平安。
刚才铁骨尸被压,他丢尽了脸。
可若陈平安现在炼尸失败,那他仍能找回一点平衡。
毕竟三席之前炼无主尸胎失败,已经是宗门账册里的事实。
如今又当众炼探门尸。
若再失败,便不是一次笑话,而是坐实“尸道不稳”。
陈平安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议论,将三样尸材摆在洞府外的石地上,让独目女尸站在一旁,低垂着头,以空洞瞎眼对准三样尸材。
宋沉霜看了一眼,眉头微动:“你不用尸池?”
陈平安道:“黑匣在旁,尸池会成路。”
宋沉霜点头。
这判断是对的。
黑匣问路,任何流动之物都可能被借。
尸阴池水、血、影、愿,皆是路。
所以这具探门尸,只能干炼。
但干炼更难。
此刻,陈平安先取断魂尸骨,以名灰压在指骨裂纹之中。
断魂尸骨本就能隔魂。
名灰一入,便像给这截骨头彻底断了名路。
随后是无面尸皮,这张皮一展开,周围几个弟子下意识后退。
因为他们看见那张皮上,竟隐隐浮出自己的五官?!
谁看它,它便像谁!
这是无面尸皮最危险的地方,能借脸。
陈平安抬手,一缕愿灰落下。
皮上那些浮动五官瞬间消失,只剩一片平滑灰白。
最后是沉阴石,沉阴石最重。
陈平安将它放在断魂尸骨与无面尸皮之间。
石中水影微微一晃,隐约像一扇关着的门。
黑匣忽然动了一下。
匣缝里,又有黑发伸出,似乎被沉阴石里的门影吸引。
陈平安没有理会黑匣,只取出沉尸石。
门影灰一落,沉阴石中的门影立刻闭死。
黑发停住。
宋沉霜袖中寒钉已经准备好。
只要黑匣再动,她便会出手。
陈平安却道:“不用。”
他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有人心里一震。
不用?
黑匣都动了,他还说不用?
陈平安没有解释。
他开始炼尸,一缕灰黑阴气从他指尖落下。
外人看来,那只是炼气阴气。
可那缕阴气落在三样尸材之间时,断魂尸骨、无面尸皮、沉阴石同时一震!
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中,灰光一闪,五行尸轮的影,极淡地转了一线。
肺金斩皮中借脸之意。
肾水洗骨中残魂之气。
心火焚断魂骨裂纹里的旧愿。
肝木缠三材成形。
脾土镇沉阴石为尸心。
三样尸材开始贴合。
无面尸皮裹住断魂尸骨。
沉阴石嵌入胸口。
尸皮之下,一具只有半人高的灰白小尸缓缓成形,没有五官,脸上一片平滑,胸口沉阴石如一枚黑心。
两条手臂细长,指骨却只有三根。
周围弟子看着这具小尸,先是惊疑,随后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道:
“这也算炼成了?”
“还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