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压下心中疑问,低声道:“我知道了。”
不久之后,三席闭关受挫的消息,便在极小范围内传开。
尸轮反噬,深洗中断,筑基延后。
宗门对此没有太大反应。
旧墓之后,陈平安根基太重,尸轮一时不稳,本就是极合理的事。
甚至还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太快筑基的三席,终究让人不安。
如今延后几日,反倒显得正常。
石室之中,陈平安重新合上禁制。
独目女尸站在阴池边,空洞瞎眼里,完整的五行尸轮无声旋转。
沉尸石内,祖念灰、祖符残纹、门影灰、愿灰、名灰、尸界风砂,各自沉浮。
陈平安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平静。
这一次,他只是让那东西咬了一口假饵,又从它嘴边削下一点肉。
对外,他筑基受挫。
对内,尸轮已成。
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七日之后。
才是真正筑基。
…………
七日后。
阴骨堂内,关于三席筑基受挫的消息,已经传得差不多了。
说法不多。
尸轮反噬。
深洗中断。
筑基延后。
这三句话,足够解释陈平安为何没有立刻筑基,也足够让不少暗中盯着他的人松一口气。
北坟旧墓之后,三席若立刻筑基,太快,快得不像一个寻常内门弟子。
如今受挫,反倒正常。
李倩这几日一直替他盯着鬼宝阁和内库。
有人问过他是否再取护神符。
有人打听过尸阴池深洗令有没有用完。
还有内库一名老执事,旁敲侧击问过三席伤势如何。
李倩都记下了,却没有多问。
…………
夜深之后,李倩送来最后一份消息。
“宗门那边,没有再追问。”
她站在洞府外,低声道:“至少明面上没有。”
陈平安隔着禁制点了点头:“辛苦。”
李倩看了他一眼。
禁制遮挡之下,她看不清陈平安神色,只能感觉他的气息仍旧虚浮,像是尸轮反噬后尚未恢复。
这气息很真。
真到连她都分不出真假。
李倩没有久留。
她转身离去。
洞府石门重新闭合。
陈平安抬手,撤去外层伪装。
石室之中,阴气骤然沉下。
独目女尸立在尸阴池边。
空洞瞎眼之中,一道极淡的五色尸轮缓缓转动。
外人看不见。
也感应不到。
因为陈平安以祖符残纹遮住了尸轮气机,又以名灰压住自身真名,以愿灰敛去筑基之愿。
对外,他仍是尸轮反噬未愈。
对内,五行尸轮已经成形,只差人身阴基与尸轮相合。
陈平安取出阴镯。
他没有立刻入池。
最后一步,必须再问一卦。
这一次,他没有献祭太多东西。
一小块妖兽肉。
一缕清心镇魂符燃尽后的符灰。
还有一点祖念灰边缘剥下的苍白尘屑。
三物落在阴镯前。
陈平安低声道:“今夜立基,可成否?”
血落镯面。
妖兽肉干瘪。
符灰散开。
那一点苍白尘屑则在阴镯幽光中挣扎了一瞬,才被彻底吞下。
镯面浮出五行卦文。
【尸轮在前】
【祖念已退】
【假伤可遮】
【闭人开尸】
【子时立基】
陈平安看着最后一行,心中彻底定下。
闭人开尸。
不是像寻常筑基那样,先开人身丹田,再牵引本命尸契。
而是反过来。
尸轮在前。
人基藏后。
这样一来,即便宗门仍有符种暗线,也只会看见他尸轮反噬后的残乱气机,看不见真正的人基开启。
陈平安收起阴镯。
他将沉尸石放在阵眼。
石内,门影灰、愿灰、名灰、尸界风砂、祖念灰,各自沉浮。
五样东西都危险。
但危险也意味着能挡同类之危。
门影灰断归路。
愿灰断入魂。
名灰断真名。
尸界风砂推尸轮。
祖念灰压符种残感。
陈平安将它们一一按入阵纹。
随后,他取出尸阴池深洗令。
黑令落入池水。
尸阴池中,一圈圈灰黑涟漪荡开。
池水开始下降,所有阴气,都在向池心塌去。
独目女尸一步踏入池中。
池水没过她双足。
随后是膝。
腰。
胸口。
直到最后,池水停在她脖颈之下。
她空洞的瞎眼,正对着陈平安。
陈平安盘坐在池边,双手结印。
《五脏炼尸经》的阴冷经文在体内缓缓运转。
肺金。
肾水。
心火。
肝木。
脾土。
五脏之气,一一与独目女尸空眶中的五行尸轮相连。
这一次,不再是尸傀承他阴气。
而是尸轮反照人身。
尸先立。
人后随。
池水忽然倒转。
一圈灰白水纹,从独目女尸脚下升起,沿着她的尸身一路上行,最终汇入空洞瞎眼。
五行尸轮随之转动。
第一转,肺金亮起。
陈平安胸中肺腑如被利刃刮过。
一口灰黑浊气从他口中吐出,落地成霜。
第二转,肾水沉下。
他体内阴气忽然下坠,像有一口黑井在丹田之下打开,要将全身血气拖入其中。
第三转,心火微燃。
胸口传来刺痛,像有一盏尸灯在心脏旁点亮。火不热,反而冷得让神魂发麻。
第四转,肝木生线。
一道青黑尸纹沿着本命尸契蔓延,从独目女尸空眶一路连到他掌心,再钻入五脏深处。
第五转,脾土镇中。
陈平安整个人猛地一沉。
血肉、阴气、尸契、神魂,全都被压在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便是尸基。
寻常尸基,是阴气聚成一团。
上乘尸基,是以本命尸、尸材、尸契合筑根基。
而陈平安此刻所立的,不在丹田之中,也不单在本命尸身上。
而是在人与尸之间。
以独目女尸五行尸轮为根。
以自身五脏阴气为枝。
尸轮一转,人基一应。
人若被夺,尸轮断路。
尸若被侵,人身斩契。
两者相生,却不完全敞开。
这是他从旧墓和符种两次死劫里,硬生生摸出来的筑基法。
石室之中,阴气越来越重。
清心镇魂符早已烧成灰烬。
可祖符残纹仍在阵外微微发光,将洞府内的真实气机遮成一片“尸轮反噬未愈”的混乱假象。
与此同时。
阴骨堂祖殿深处,那盏旧魂灯又轻轻亮了一下。
守殿灰袍老修抬起头,皱眉看去。
骨简自行浮出。
【尸轮余震】
【反噬未平】
灰袍老修看了片刻,便重新低下头。
“根基过重,麻烦。”
他没有再查。
魂灯也随之暗下。
洞府石室内,陈平安缓缓睁眼。
刚才那一瞬,他感应到了极远处一缕窥探。
很淡。
却确实存在。
祖符残纹挡住了它。
陈平安没有停。
现在停,前功尽弃。
他抬手一指,沉尸石中的尸界风砂飞出,落入独目女尸空眶。
五行尸轮猛地一震。
原本极淡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但也在这一刻,一股灰白门气顺着尸界风砂反冲而出,像要把尸轮拖回旧墓主门。
陈平安早有准备。
门影灰落下。
那股归门之意被斩断。
愿灰随之燃起。
筑基之愿被压成一缕细线,不再外泄。
名灰最后沉入尸轮中央。
陈平安三个字,在他心神深处一闪即逝,又被压回自身。
无名不成路。
有名不外落。
五行尸轮继续转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尸阴池中的阴气被吞得越来越快。
池壁上,原本平稳的阵纹开始出现细裂。
这三日深洗令,本是给寻常亲传洗尸基的。
可陈平安的五行尸轮太重。
尸阴池的阴气竟隐隐有些不够。
陈平安眉头微皱,没有取补阴丹。
那东西太普通,掺进去反而会乱五行。
想了想,他取出沉尸石中那一缕祖念灰。
这东西是太上符种中削下的一缕祖念,不多,却带着极纯的神魂位格。
用来补阴气,浪费。
可用来压尸轮最后一线,正合适。
陈平安屈指一弹。
祖念灰落入五行尸轮中央。
独目女尸身躯猛地一震。
尸轮之中,苍白祖意试图显化,却刚一冒头,便被肺金尸光斩去锋芒,被肾水洗去残念,被心火焚去愿路,被肝木缠住根脚,被脾土镇入轮心。
下一瞬,五行彻底闭合。
轰!
尸阴池水炸起三尺,又在半空停住。
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之中,一道完整灰黑尸轮缓缓浮现。
五色藏于灰黑之内。
轮转无声。
却压得整座石室阴气一沉。
陈平安体内,五脏阴气同时震动。
一道阴冷根基,从尸轮中反照而来,落入他丹田深处。
但他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炼气之阴,散而不定。
筑基之阴,凝而有根。
陈平安缓缓吸气。
石室中所有阴气,像被无形旋涡牵引,尽数没入他体内。
丹田之中,一座灰黑尸基安静悬着。
尸基中央,倒映着独目女尸的五行尸轮。
五行相生。
人尸相照。
尸基成。
筑基成了一半!
陈平安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迅速压下外泄气机。
祖符残纹仍在。
名灰仍在。
愿灰仍在。
他将筑基之后自然散出的气息,一点点压入独目女尸的尸轮倒影之中。
外显仍是炼气后期。
最多只是尸轮反噬后阴气更沉。
谁若不仔细探入丹田,便看不出他已经半步筑基。
而谁若敢探他的丹田,便要先过独目女尸五行尸轮!
陈平安抬手,掌心阴气凝成一缕灰黑细线,竟然比炼气时沉了十倍不止!
再屈指一弹。
灰黑细线落在石室一角,一块镇尸石无声裂开,从内部被阴气磨碎。
一切稳妥后,陈平安看着那块碎石,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狂喜!
有惊无险,终于半步筑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