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陈平安陈抬手按住独目女尸肩头。
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之中,五色尸光微微一转。
五行尸轮尚未圆满。
但已经有了第二转的起势。
人基不能先立。
那就先立尸轮。
以尸替基。
以轮锁魂。
以愿灰断愿。
以名灰断名。
以门影灰断归路。
若符中祖念真要借愿入魂,那便让它入错门。
不是入陈平安的魂海。
而是入独目女尸的五行尸轮。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它知道自己已经被识破。
它要看见的,必须是一次正常筑基。
一次根基太强、尸轮反噬、护道符耗尽的正常失败。
陈平安将筑基阵彻底拆尽,又在尸阴池边重新画下一座更小、更冷的阵。
这座阵不立人基。
只引尸轮。
阵眼处,沉尸石缓缓落下。
石内四灰一砂,依次亮起。
独目女尸一步踏入尸阴池。
池水无声倒转。
空洞瞎眼之中,五色尸光沉浮不定。
陈平安将清心镇魂符压在阵外,位置却与原先筑基阵的护神位完全一致。
从外面看,这仍是一座筑基护神阵。
只是阵眼深处,已经从陈平安本人,换成了独目女尸。
陈平安看着那张温和如旧的符纸,眼神平静。
“既然筑人基会死。”
“那便先立尸轮。”
…………
夜半。
尸阴池中,池水缓缓倒流。
独目女尸立在池心,空洞瞎眼中五色尸光一明一灭。
陈平安盘坐在阵外。
从外面看,他气息低沉,阴气绕身,像是已经开始筑基前的深洗入定。
清心镇魂符悬在他身前。
符纸灵光温和,一缕缕淡白符气垂下,像是在替他安神护魂。
洞府之外,禁制无声运转。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阵眼不在陈平安身上。
而在尸阴池内。
陈平安一动不动,心神却始终清醒。
他没有打开魂海。
没有立人基。
更没有让本命尸契完全敞开。
所有“筑基将启”的气机,都是由尸阴池、尸界风砂和独目女尸五行尸纹共同映出来的假象。
一息。
两息。
三息。
清心镇魂符忽然轻轻一颤。
符纸上的温和灵光,深处多了一点苍白。
那苍白很淡。
若不是陈平安早有准备,几乎看不出来。
符纹一点点亮起,像有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正在远处看着后辈筑基。
随后,一道苍老轻叹在石室中响起。
“好苗子。”
声音很温和,带着几分欣慰。
“五行归位,尸轮将成。”
“此等根基,合该归宗。”
陈平安眼神不动。
归宗。
说得好听。
可在魔门里,这两个字未必是让你认祖归宗。
也可能是让你的身、你的魂、你的尸基,全都归给宗门。
那道苍老声音继续响起。
“弟子筑基,祖师护道。”
“放开心神。”
“老夫替你稳基。”
清心镇魂符灵光愈发温和。
白光垂落,像要顺着陈平安眉心进入魂海。
可陈平安早已以名灰压住自身真名,又以愿灰隔开筑基之愿。
那白光落到半途,忽然微微一偏。
像是顺着“筑基愿路”,滑向尸阴池中央。
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之中,五色尸纹亮起。
符中祖念没有停。
它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条假路。
因为这条路上,确实有筑基气机。
确实有五行尸轮。
确实有陈平安的本命尸契牵连。
只是入口换了。
白光一闪。
一缕苍白魂影从清心镇魂符中走出,顺着那条被愿灰伪装过的路,没入五行尸轮之中。
下一刻,尸阴池水猛地一震。
独目女尸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空洞瞎眼深处,五色尸纹骤然成环。
苍白魂影落入其中,周围不是魂海,也不是丹田,更不是人身阴基。
而是一座五色尸轮。
肺金如刃。
肾水如渊。
心火如灯。
肝木如索。
脾土如山。
五行相连,却未真正圆满,正处在将成未成的临界。
苍白魂影微微一顿。
随即,温和之意散去。
“尸轮?”
“你未筑人基?”
陈平安终于睁眼。
他看着清心镇魂符,平静道:“没筑。”
尸轮之中,苍白魂影骤然扭曲。
那是一道老者模糊身影。
面目看不清,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古老气机。
他不是完整太上老祖。
只是一缕符中祖念。
可即便如此,也远不是普通残魂可比。
老者声音一冷:“小辈,你知道了?”
陈平安没有回答。
他不能让这缕祖念确认自己彻底识破了符种。
他要让对方以为,这只是一次筑基意外,一次尸轮反噬。
老者冷哼一声。
“好深的心。”
“不过,你以为将老夫引入尸轮,便能困住老夫?”
苍白魂影抬手一按。
一枚苍白祖印,竟在五行尸轮中央浮现。
祖印一出,肺金尸光一滞。
肾水停止流转。
心火灯焰被压低。
肝木尸纹被祖印硬生生钉住。
脾土也随之沉寂。
独目女尸空洞瞎眼之中,第一次浮出苍白印痕。
陈平安眉头一皱。
这缕祖念比他预想中更强。
更麻烦的是,对方似乎并不陌生五行尸轮。
老者声音从尸轮中传出,带着一丝讥讽。
“五脏炼尸经。”
“你竟得了这条旧路。”
“可惜,此经,老夫也见过。”
陈平安心中一沉。
这位符中祖念,知道《五脏炼尸经》。
甚至可能曾经见过这条路的修行者。
难怪他敢入尸轮。
他不是误入之后毫无还手之力,而是迅速看出了独目女尸的根基所在。
祖印下压,独目女尸五行尸纹一寸寸停滞。
尸阴池水不再倒流。
石室中,阴气骤然变冷。
陈平安的本命尸契也传来一阵刺痛。
若让这枚祖印彻底钉住尸轮,老者未必能夺他人身,却能夺走独目女尸的五行根基。
那等于斩他尸道。
陈平安没有慌。
他本就没打算强行灭祖。
他要的是削念。
不灭祖。
不惊宗门。
只割下一缕祖念好处,再让对方以为是尸轮反噬所致。
陈平安抬手点向沉尸石。
愿灰先动。
一缕灰黑细灰没入尸轮之中。
老者借的是筑基之愿入轮。
愿灰一入,那条愿路顿时模糊。
老者声音微沉:“旧墓愿灰?”
陈平安眼神不变。
名灰随后沉下。
祖印之所以能压尸轮,是因为老者借了“太上”名位。
名灰落入五行尸轮,苍白祖印边缘顿时浮出裂纹。
老者终于动怒:“小辈,你敢削祖名?”
陈平安仍不回答。
门影灰第三个落下。
清心镇魂符轻轻一震。
老者似乎察觉不对,想顺着符路退回。
可门影灰一铺,符与尸轮之间那条归路立刻像被一扇无形门隔住。
他退得回去。
但不能完整退回去。
老者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不是筑基失控。”
“你在设局。”
陈平安终于开口:“老祖误会了。”
“弟子尸轮不稳,护道符受了反噬。”
这句话不是说给老者听的。
是说给符种听的。
是说给可能存在的宗门感应听的。
他要把这件事,定成一次护道失败。
老者魂影震怒,苍白祖印再次下压。
“巧言无用。”
“老夫今日便先取你本命尸!”
祖印猛地落入独目女尸空洞瞎眼。
尸阴池水轰然炸起。
独目女尸身体一震,五行尸纹几乎被压断。
陈平安脸色一白,却抬手将尸界风砂全部打入尸轮。
灰白风砂一入,五色尸纹猛地重新转动。
这是从主墓门三息之中抢出的尸界风砂。
它本就带着门后之气,也带着磨尸轮的锋利。
肺金先起。
斩祖印边缘。
肾水承转。
洗去祖念护符灵光。
心火骤燃。
烧断借愿入魂之路。
肝木如索。
缠住苍白魂影一角。
脾土下沉。
将那一角祖念死死压入尸轮底部。
老者怒喝:“小辈,你敢炼祖!”
陈平安眼神冷静:“魔门之中,能用便是材。”
五行尸轮轰然一转。
苍白魂影被硬生生磨下一缕。
那一缕祖念没有惨叫,只是迅速化成苍白灰尘,被五行尸光卷入沉尸石中。
同一瞬间,清心镇魂符猛地燃起白火。
老者剩余祖念终于退回符中。
他不能再留。
再留,就不是削一缕,而是真可能被这具五行尸轮磨掉更多。
白火中,老者最后传出一道冷声。
“尸轮反噬,护道失败。”
“此子根基过重。”
声音散去。
清心镇魂符化为灰烬。
…………
石室之内,阴气骤乱。
尸阴池水翻涌。
陈平安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这不是装的。
方才那一瞬,他确实被祖印压到了本命尸契。
但伤得不重。
更重要的是,符种自己给出了一个解释。
尸轮反噬。
护道失败。
根基过重。
但这就够了。
………………
阴骨堂祖殿深处。
一盏极旧的魂灯忽然亮了一瞬。
守殿的灰袍老修抬头,看向那盏魂灯。
“太上符种?”
魂灯只亮了一息,便又重新暗下。
灰袍老修皱了皱眉,取出一枚骨简,片刻后,骨简上浮出一行细字。
【护道失败】
【尸轮反噬】
【根基过重】
灰袍老修看了许久,低声道:“又是一个急着筑基的。”
他没有再查。
宗门每年筑基失败的人不少。
护神符被反噬烧毁,也不是第一次。
只是“根基过重”四个字,让他多看了一眼。
最终,他还是将骨简放回原处。
魂灯已灭。
符种未断。
那便不是大事。
………………
洞府石室。
陈平安缓缓睁开眼。
沉尸石内,多了一缕苍白祖念灰。
很少。
少到几乎只是一粒尘。
可它的气机极高。
门影灰、愿灰、名灰都与它保持距离,不敢轻易相融。
祖念灰旁边,还有一缕极细的符纹残线。
那是清心镇魂符燃尽前,被门影灰截下的一点祖符残纹。
陈平安看着那缕残纹,眼神微冷。
这不是单独一张符的问题。
炼尸宗的“护道符”,恐怕都有一套类似的符种体系。
普通弟子用符,是真护道。
资质上等者用符,便是记根。
若真出了足够好的炉鼎,符中祖念便会醒来试材。
他不能说。
也不能查得太明显。
至少筑基之前,不能让宗门知道他已经看破这一点。
陈平安收好沉尸石,看向尸阴池。
独目女尸仍立在池心。
空洞瞎眼深处,五色尸纹缓缓转动。
刚才被祖念一压一磨,五行尸轮不但没有崩,反而借祖念灰和尸界风砂,补上了最后一丝滞涩。
肺金、肾水、心火、肝木、脾土。
五行相生,首尾相接。
一轮灰黑尸轮,在独目女尸空洞瞎眼深处缓缓成形。
很淡。
却完整。
陈平安没有筑基。
可他的本命尸,已经先替他立下了五行尸轮。
尸轮成。
人基未立。
外卦第五句,应了。
【尸轮先行】
陈平安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又取出一张普通避煞符,贴在石室门口。
随后,他故意震乱一角阵纹。
洞府外,很快有人察觉禁制异动。
李倩最先赶来。
她站在洞府外,没有贸然入内,只低声道:“陈师兄?”
片刻后,陈平安打开禁制。
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身上有明显尸轮反噬之象。
李倩脸色一变。
“筑基失败了?”
陈平安沉默一息,道:“尸轮反噬。”
李倩看着他,眼神微动。
她接触陈平安最多,知道按照陈平安的性子,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去做,更不会随便让人看见自己狼狈。
但,既然陈平安让她看见,那就是要她替他把这个消息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