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的思维在这一秒全部宕机。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在月光下,与记忆中的老照片缓缓重合。
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从声带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文、文锦阿姨?!”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炸开,像石子砸进深潭。
“谁?!”
那泥人,也就是成文锦,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浑身肌肉绷紧。
与此同时,沉默如雕塑的张启灵回头。
无邪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眼前一花。
两道迅疾的残影一左一右,闪电般掠至他两侧,将他死死夹在中间。
无邪僵在原地。
手电的光圈因为手抖而剧烈晃动,照亮了成文锦那双饱含惊疑的眼睛。
当看清瑟瑟发抖的人是无邪时,她周身的杀气,骤然卸了个干净。
成文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剩余的防蛇泥浆。
借着手电的光晕,无邪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真的是她!
竟然和二十年前,西沙海底墓那张老照片上的模样,分毫不差!
岁月仿佛在她的身上按下了暂停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哀,又像熬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寒意顺着无邪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爬到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无邪……”
成文锦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青年,眼神中交织着欣慰与无法言说的伤痛。
她轻声叹息。
“你长大了。”
这句简单的话,打开了无邪情绪的闸门。
“文锦阿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嘘。”成文锦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她语速极快地说:“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了。”
无邪被她严肃的神情震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什、什么事?”
成文锦深吸一口气,投下一个足以摧毁无邪过去多年认知的惊天炸弹。
“从西沙海底墓回来后,一直跟在你身边的无三省——”
“他不是你的三叔。”
无邪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成了他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
他恍惚地问,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成文锦冷酷地重复。
“他不是无三省。”
无邪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雷劈中一样,踉跄着后退一步。
“不……不是我三叔?那他是谁?!他是谁?!”
“他是解家的,解涟环。”
“不可能!”
无邪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本能地反驳。
“这绝对不可能!他看着我长大,教我拓碑,带我下棋,他怎么可能是解涟环?!文锦阿姨,你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
他拼命地在脑海中搜索,想要找出任何可以反驳这个荒谬说法的证据。
三叔教他辨别古董,三叔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一边帮他收拾烂摊子……
那些鲜活的记忆,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份独属于亲人的温情,怎么可能是假的?
成文锦的眼神越过他,似乎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用平静的语调,快速地讲述着当年的事。
“当年在西沙,我们所有人都被算计了。”
“为了对抗那个我们根本无法抗拒的宿命,你的三叔和解涟环定下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们互换了身份,一个在明,吸引所有视线;一个在暗,寻找破局的机会。”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无邪呆呆地听着,身体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
他想反驳,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想起三叔这些年里,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段时间。
他想起三叔有时候看他的眼神,会带着他读不懂的复杂和愧疚。
难道……难道……
无邪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最后的希冀。
“那……那我真正的三叔呢?他……他去哪了?”
“他没死。”
成文锦的回答,给了无邪一根深渊里脆弱的绳索。
“他藏在更深的暗处,做着更危险的事。”
话音未落,成文锦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回头。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握着黑金古刀的张启灵,然后将目光移回无邪身上,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嘱咐。
“记住,时间不多了。”
“现在,在这盘棋里,你能完完全全信任的人,只有他。”
她的手指,指向了张启灵。
说完,不等无邪再问出半个字。
成文锦向后一跃,悄无声息地没入雨林的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无邪,和沉默如山的张启灵。
张启灵收起黑金古刀,看着崩溃的无邪,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极其罕见地,在无邪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回营地。
篝火依然在噼啪跳跃,驱散着周围的黑暗。
黑瞎子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将熟睡的姜盈盈护在怀里。
听到动静,他隔着墨镜扫了眼归来的两人。
目光落在无邪那张天塌了似的脸上时,黑瞎子眯了眯眼。
看来这个天真的小三爷,恐怕是知道了某些要命的秘密。
但他什么都没问,收回视线,低头温柔地将怀里睡得正香的人往臂弯里揽了揽,调了个更妥帖的姿势。
无邪毫无睡意。
他僵硬地在火堆旁坐下,和张启灵一起守着这难熬的后半夜。
橘黄色的火光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忽明忽暗。
三叔不是三叔……他是解涟环……
无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解雨辰所在的那个睡袋。
比刚才知道真相时更加尖锐的痛苦,刺穿了他的心脏。
小花……
他从小就没了父亲,一个人撑起偌大的解家。
他一直那么敬重三叔。
我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那个他敬重信赖的长辈,其实就是他以为早已葬身海底的亲叔叔?
而他的亲叔叔,为了这个所谓的惊天大局,骗了他,也骗了所有人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