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看看黑瞎子,又看看姜盈盈,最后看了一眼老痒。
“这位是老痒,我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无邪拍了拍老痒的肩膀,“他说他在秦岭深处发现了一棵青铜古树,想让我陪他进去看看情况。”
“无邪!”老痒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一下拔高,“这是咱们兄弟俩的事,跟外人讲不方便吧?”
他这话说得很直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黑瞎子和姜盈盈,那层社交面具已经顾不上戴了。
“老痒,他们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也不行。”老痒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子说,“你知道那棵树意味着什么吗?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只信你,无邪。”
无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黑瞎子比他快。
他一把搂住无邪的肩膀,动作自然流畅,就跟搂自家兄弟一样。
“老痒兄弟,话不能这么说。”黑瞎子笑嘻嘻的,搂着无邪的肩膀拍了两下,语气随意得很,内容却一点也不随意,“这年头下地没个保镖怎么行?瞎子我可是专业的,而且我家小老板买单,不用你们掏一分钱。”
姜盈盈配合得恰到好处,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对,我出钱,装备、车辆、补给,全算我的。”
无邪被黑瞎子搂着,脖子有点歪,但他没挣脱,反而顺势看了老痒一眼。
“老痒,”无邪的声音放缓了,“多几个人多几分保障,万一出了事,就咱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老痒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行吧行吧,多个人多份力嘛,是我小气了。”
老痒说要去洗手间洗把脸,关门的时候力气大了些,整面薄墙跟着晃了晃。
姜盈盈等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才迅速凑到无邪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无邪,你这个发小不对劲,你最好留个心眼。”
无邪的表情沉了沉。
“我知道。”他说,声音也很轻。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老痒推门出来的时候,三个人正各自站着,姜盈盈低头翻她的小本子,黑瞎子靠着窗台玩铃铛,无邪在看桌上的地图,一切都很自然。
老痒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在旅馆楼下集合。
老痒联系了一辆越野车,司机是本地人,姓马,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说话带着浓厚的关中口音。
“蛇头山嘛,那地方可不好走咧,路烂得能陷车,我给你们开到山脚下,再往里就得靠腿喽。”
老痒坐在副驾驶,无邪和黑瞎子坐后排,姜盈盈被挤在黑瞎子和车门之间,车子颠簸,她肩膀时不时撞上黑瞎子的胳膊。
“坐稳了,小老板。”黑瞎子嘴上说着,手臂也没让开的意思。
姜盈盈扶了扶眼镜,借着车子颠簸的间隙,看似随意地搭话:“老痒哥,听无邪说你之前在里面待过一阵子?是关中这边的吗?里面伙食咋样啊?”
老痒回头看了她一眼,“渭城那边的,伙食一般,馒头咸菜。”
“那减刑是怎么办下来的?立功了?”
“算是吧,帮忙修了个水渠。”老痒说得很顺溜,嘴角还带着点笑,“里面的日子不好过,能出来就行了。”
“那可得好好犒劳自己,”姜盈盈抬眼,语气轻快,“出来肯定吃了顿好的吧?”
“羊肉泡馍。”老痒想都没想,“出来那天在火车站旁边吃的。”
说完他就转回去了。
姜盈盈低下头,假装晕车揉了揉太阳穴。
减刑出来的,说的是渭城的监狱,但渭城那边的监狱因为翻修停用了,在押人员全部转到了临县,这事她出发前特意查过。
还有,他说帮忙修水渠立功减刑,但修水渠这种事,根本不够减刑的条件。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凑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老痒”嘴里的每一句话都很流畅,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台词,但经不起推敲。
物质化记忆。
她正想着,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黑瞎子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姜盈盈偏头看他,他没看她,墨镜底下的视线似乎落在车窗外的荒山上。
但他的食指在她的手腕内侧缓慢而清晰地画了一个叉。
别打草惊蛇。
姜盈盈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车子沿着山路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两边的植被越来越密,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再从泥土变成了勉强能看出车辙印的野地。
老马嘴里骂骂咧咧的,方向盘打得呼呼响。
“差不多了嘞,再往前走个二十分钟就——”
砰!
车身猛地一歪。
所有人同时被甩向左边,黑瞎子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就护在姜盈盈的脑袋和车窗之间,指节重重磕撞在玻璃上。
姜盈盈的脑袋直接撞上了黑瞎子的掌心,她龇了一下牙,倒是比直接撞在车窗玻璃上来的好。
“怎么回事?”无邪一手撑着前排座椅靠背。
老马把车停住,熄了火,脸色不太好看。“可能爆胎了,我下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车侧蹲下身。
然后他尖叫了一声。
四个人陆续下了车。
姜盈盈绕过车头,看到老马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脸色白得跟宣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你们看……”
姜盈盈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过去。
右后轮的轮胎没有爆,它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一缕一缕的黑色长发,密密匝匝地绞在轮胎的花纹沟槽里,缠了一层又一层,发丝的根部泛着暗红色,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无邪蹲下来想扯一下那些头发,刚碰到就缩回了手,冰的,冰到骨头缝里的那种冰。
“这他妈什么玩意……”老马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干了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姜盈盈往后退了两步,余光扫向老痒。
老痒站在几步开外,盯着那些黑发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那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