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梅气得翻白眼,扭身回了车间。
陈大炮蹲在院门口,给陈安的虎头小木车上了层桐油。
桐油味散开来,陈安捏着鼻子往后躲。
“爷,臭。”
“臭才顶用。虫子闻着都绕道。”
陈大炮用破布擦干净手,把小车晾在墙根。
太阳刚过院墙顶,码头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
小轿车。
老莫从后院绕出来,朝陈大炮比了个手势。
一辆车,两个人。
陈大炮没起身。
他从灶房端出一碗温水煮蛋,坐回马扎,给陈安剥壳。
三分钟后,何经理出现在院门外。
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棕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捏着张名片。
身后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腋下夹着文件夹。
“林掌柜在吗?”
何经理站在门口,没进来。脸上挂着生意人标准的客气笑。
林玉莲从堂屋出来,胳膊底下夹着账本。
“何经理,稀客。”
何经理朝三号仓方向看了一眼。
“听说今早海关来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替她发愁。
“林掌柜,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种事往后还会有。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一帮军嫂,碰上官面来人,招架得了几回?”
林玉莲站在台阶上,没请他进门。
“所以呢?”
何经理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往前迈了一步。
“我帮你挡。”
他说完,m目光扫了一圈院子。
牌匾,堂屋,三号仓,车间门口探头的军嫂。
还有马扎上剥蛋的陈大炮。
林玉莲把账本往胳膊底下紧了紧。
“你挡的是麻烦,还是你自己放出来的狗?”
何经理的笑僵了一瞬。
他很快恢复过来,抬手示意身后的年轻人递上文件夹。
“林掌柜,咱都是生意人,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准备了份新方案,你看看。”
文件夹打开,三页纸,抬头印着“港岛德利兴贸易有限公司”。
林玉莲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代管出口权。共用军需特供名义。冷库优先使用权。”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到台阶扶手上。
“何经理,上回你开的条件是吞我招牌。这回换了个说法,还是吞。”
何经理抬手扶了扶眼镜。
“林掌柜,你格局小了。我这是帮你对接港岛渠道,你那个德成行,一年能走几单?跟我合作……”
“不合作。”
林玉莲答得干脆。
何经理脸皮往下沉。
“林掌柜,你想清楚。今天海关来了,明天工商来,后天卫生防疫来。你能挡几拨?”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桂花嫂在车间门口听见,手里的刀停了。
刘红梅从案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很难看。
林玉莲没接话。
她看向院门口的马扎。
陈大炮把剥好的鸡蛋递到陈安嘴边。小胖子张嘴咬了一大口,蛋黄糊了半边脸。
陈大炮用袖子给孙子擦嘴。
“爷,还要。”
“吃完这个再要。你肚子才多大,想装一锅啊?”
陈大炮把陈安往刘红梅怀里一推。
“看着。”
刘红梅赶紧接住。
“哎,安安到婶这儿来。”
陈大炮站起来。
从马扎底下摸出杀猪刀。
何经理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年轻人也跟着退。
陈大炮没看他们。他走到台阶边,把何经理放在扶手上的公文包拎起来。
“老何。”
何经理嘴角抽了一下:“大爷,那是我的……”
“我知道。”
陈大炮把包摁在扶手上。
“你带货上门,老子给你验验。”
刀落下。
锁扣从中间裂开。
铜片弹到地上,皮面开了口。
公文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协议书。
空白信纸。
半截港务调度表,上面圈着三个泊位号。
最底下,还有一份只写了抬头的举报稿纸。
格式,纸张,墨水颜色,跟今早海关带来的举报信对得上。
院子里安静了。
何经理弯腰去捡。
一只布鞋踩住了他的手腕。
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
“别动。”
何经理的年轻跟班刚想上前,老莫腰后的军刺把露了半截。
那人腿一软,杵在原地不敢动。
老莫蹲下来,左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薄纸。
“华侨饭店312房,走廊尽头的垃圾篓。三天前捡的。”
他把纸展开,跟地上那份空白举报稿并排放在一起。
同款信纸。同样的洋墨水渍。纸角的水印花纹能对上。
林玉莲已经蹲下来了。她戴上棉手套,把两张纸并排压在账本硬皮上。
红铅笔在旁边写:日期,地点,在场人。
陈大炮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铜别针。双蛇咬铜钱。
他把别针搁在何经理面前的地上。
“草帽男身上一枚。”
他用刀尖挑开公文包内衬。
里面又掉出一枚。
针脚还沾着皮革碎屑。
“你包里也藏一枚。”
陈大炮用刀背拨了拨两枚铜别针。
“蛇窝发工号牌,还挺讲规矩。”
何经理的脸白了三分,但嘴还硬。
“陈老爷子,你这是私设公堂!我是正经注册的港岛商人,你扣我东西、踩我手……”
“港岛商人?”
陈大炮把杀猪刀插在台阶木板上,刀柄还在嗡嗡响。
“正经商人,三天跑一趟公海?”
何经理的瞳孔缩了。
码头方向传来巡逻艇的柴油机声。
陈建锋从坡下上来。
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哨兵,中间押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光膀子男人。
“爸。”
陈建锋喘了口气,把一个防水油布包甩到地上。
“东南海域十二海里处截的。白壳快艇,无牌无照。船上搜出这些。”
油布包打开。
频率纸。
现金皮箱。一万整,大团结,捆得齐整。
一张折叠的薄卡片,上面写着三行英文和一串数字。
陈建锋指着卡片:“接驳暗语。跟咱之前截获的'鲲渡'那批是一套体系。”
他看向何经理。
“驾驶员交代了。每三天送你去公海一趟,对接海荣七号。”
何经理的膝盖肉眼可见地弯了一下。
他扶住身边的木桩子,想站稳。
“我……我要打电话给领事馆……”
赵刚的吉普车这时候到了。
团长跳下车,军帽扣得板正,腋下夹着文件。
“何先生是吧。”
赵刚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
“无牌快艇出入军事管制海域,涉嫌向境外船只传递情报。这个够不够带你走?”
何经理的腿彻底软了。
两个哨兵架住他胳膊,往吉普车方向拖。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木板上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他转身对着院里院外所有人,嗓门拔高:
“互助社的海货,价格公开。渠道公开。工序公开。谁都能来查。”
他把刀往腰后一别。
“但谁敢栽赃,先问台账答不答应。再问老子这把刀答不答应。”
刘红梅第一个喊起来。
“林掌柜,明天照常开工!”
桂花嫂跟着吼。
“开工!谁怕谁孙子!”
胖嫂也从车间探出头。
“锅都架上了,蛇来了也得先闻咱鱼汤味!”
军嫂们从车间涌出来,叽叽喳喳围住林玉莲。
林玉莲点头,把证据袋和账本抱紧。
“照常。一样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