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码头方向传来柴油机的突声。
刘红梅从加工棚跑进院子,围裙都没解,嗓子直接拔高。
“掌柜的!来人了!穿制服的!四个!”
林玉莲从账桌后站起来,红铅笔往耳后一夹。
“什么制服?”
“两个海关的,两个外贸协调处的!手里拿着公文袋!”
桂花嫂跟在后头,脸色发紧。
“该不会又来封仓吧?上回那个冯建国被打跑了,换了个由头?”
林玉莲没接话。
她走到铁皮箱前,蹲下开锁,抽出三个牛皮纸袋。
“红梅姐,把堂屋长桌擦干净。”
刘红梅愣住。
“现在还擦桌子?”
“他们拿文件来,咱就拿文件回。”
桂花嫂压低嗓子:“不围着,万一他们硬闯呢?”
林玉莲看她一眼。
“越围越像心虚。散开。”
这话管用。
刘红梅一拍大腿,扭头就吼。
“都听掌柜的!回车间!谁伸脖子看热闹,今天扣半天工!”
院子一下清爽了。
没多久,四个人上了坡。
领头的穿海关制服,四十出头,瘦长脸,肩上挎着个棕色牛皮公文包,磨损集中在左肩带。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海关,手里捏着相机。
外贸协调处来的两个,其中一个林玉莲认得,上回冯建国带来的那个矮胖干事。
瘦长脸进了堂屋,眼睛先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的红头牌匾,荣誉证书副本相框,旁边是互助社的工序流程图。
他把公文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张纸。
“林玉莲同志?”
“我是。”
“温州海关缉私科,贺志平。”
他把纸推到桌边。
“接到具名举报,举报人身份暂按流程保密。举报内容指向你方三号仓,本月十二日凌晨,通过不明船只接收违禁电子元件。”
他把举报信推过来。
林玉莲没碰那张纸。
“贺科长,举报人按流程保密,我认。”
“那我方按流程看文件,也合理吧?”
贺科长点头。
“可以。”
矮胖干事立刻插嘴:“林同志,配合检查是义务。要我说,先开三号仓,别耽误公务。”
林玉莲看了他一眼。
“你是海关?”
矮胖干事噎住。
林玉莲收回视线,把三个牛皮纸袋摆上长桌。
“贺科长,咱按规矩来。”
她拆开第一个纸袋。
“互助社全年进货台账。每批海货来源船号、船长签字、渔获量、入库时间,全有。包材类走隔离验收,未入仓不签收。”
她翻到本月十二日,手指点在空白栏。
“当天三号仓进货,无。”
矮胖干事哼了一声。
“台账做假也容易。”
林玉莲没搭理他,拆开第二个袋子。
“德成行外贸合同原件。产品名称,金汤海鲜羹、虎头鱼饼。数量、规格、检验标准、留样编号,全在合同附件里。”
她又拆第三份。
“军区后勤部签发的军需特供直供许可批文。三号仓性质为军需物资储备库,非军方授权,任何单位不得擅入。”
三份文件一字排开,红章清晰。
矮胖干事的嘴闭上了。
贺科长低头看了半分钟,手指在批文的章子上停了一下。
“那举报信提到的电台零件?”
林玉莲等的就是这句。
她从挎包侧袋里掏出第四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昨天现场封存回执。”
“违禁电子元件在仓外隔离验收点发现,藏在温州来货的木托盘夹层里。”
“货未入库,章未签,仓门都没碰着。”
她把回执推过去。
“供货船长和船工已由军方看押,笔录齐全。贺科长,脏东西是别人塞的。您要查送货人,查船,查谁安排托盘。查我三号仓,方向偏了。”
堂屋里静了几息。
年轻海关拿着相机,往仓库方向探了一步。
门口的老黑横了过去。
百十来斤的黑狗堵住过道,牙露半截,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声。
“坐。”
陈大炮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
老黑立刻蹲下。
陈大炮从厨房绕出来,一手端着鱼骨米糊,一只胳膊夹着陈宁。
陈宁攥着他衣襟上的二等功勋章,小手拽来拽去,玩得挺高兴。
陈大炮把米糊搁到林玉莲手边。
“先喂娃。”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举报信,又看了看四个来人。
“官家的事,咱有文件。文件摆桌上了,看完了没?”
贺科长清了清嗓子。
“陈同志,我们只是例行核实。”
“例行好。”
陈大炮抱着陈宁,往门框上一靠。
“就怕有人拿你们当刀。刀砍错了地方,丢的是你们的脸。”
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
赵刚大步跨进来,军帽扣得端正,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
“贺科长。”
贺科长站起来。
“赵团长。”
赵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纸。
“本月十二日凌晨零时至六时,南麂岛码头全域封锁。原因:军方例行安全巡查。”
他指着第一张纸。
“巡逻兵值班签名,四班轮换,十五分钟一签。封锁期间无任何船只靠岸。”
第二张纸。
“码头监控哨记录,照明范围覆盖一号至四号泊位。值班军官签字确认,当晚无异常。”
赵刚合上文件夹。
“贺科长,你那封举报信写的是十二号凌晨三号仓接货。我的人在码头站了一整夜。”
他敲了敲文件夹。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矮胖干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零件总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冒出来了。”
赵刚瞥他。
“在仓库外面的包材托盘里。温州来的船带进来的。跟三号仓、跟互助社半毛钱关系没有。”
贺科长点头,把举报信收回公文袋。
“好。情况我记录了,回去核实举报来源。”
他起身。年轻海关收起相机跟上。
林玉莲把陈宁递给陈大炮,送到堂屋门口。
贺科长弯腰提公文包时,侧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白边。
照片。
仓库侧门的角度。
铁锁、门缝、墙角的排水沟,全在画面里。
拍照的人角度压得很低,像趴在沟边往上拍。
林玉莲脚步没停,表情没变,跟着送到院门口。
“贺科长慢走。有结果知会一声。”
贺科长点了下头,带人下坡。
矮胖干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三号仓的方向,脚步才跟上去。
院门关上。
刘红梅从车间探出头。
“走了?”
“走了。”
林玉莲回到堂屋坐下,拿起米糊喂陈宁。手很稳。
小丫头张嘴吃了一口,手还想去抓红铅笔。
林玉莲把笔往耳后推了推,手稳得很。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旱烟杆叼嘴里没点。
“看见了?”
“看见了。”
林玉莲舀了一勺米糊,吹了吹。
“贺科长包里有照片。三号仓侧门,从排水沟往上拍的。锁头型号,门缝宽窄,墙角砖缝,全拍进去了。”
陈大炮吐掉嘴里没点着的烟丝。
“啥时候拍的?”
“不清楚。”
林玉莲擦掉陈宁嘴角的米糊。
“但那个角度,正常站着拍不到。得趴在地上。”
赵刚原本要走,听见这话,脚步停住。
“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踩点?”
陈大炮把旱烟杆别回腰间。
“举报信没砸下来,照片就该派上用场。”
他抬眼看向三号仓。
“下一手,往仓里塞脏货。”
赵刚脸色沉下来。
“我调人守仓。”
“明着守,蛇不来。”
陈大炮抬了下巴。
“李伟。”
李伟从车间门口走来,独臂上还沾着鱼鳞。
“在。”
“仓库东墙死角,西墙排水沟,今天装两个观察孔。”
陈大炮说得很快。
“旧玻璃片削薄,嵌墙缝里。外头看不见,里头能照出人影。”
李伟点头。
“曲易那边还有几片卡车反光镜碎片,折光角度够。”
“天黑前装好。”
“成。”
李伟转身就走。
“爸。”
“嗯。”
“他想借官家的手砸牌子,今天没砸成,不会善罢甘休。”
陈大炮从林玉莲手里接过陈宁,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陈宁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他看着院门外那条通往码头的土路,声音压得很低。
“他会自己把罪证送上门来。”
“咱把门开条缝,等他钻。”
赵刚皱眉。
“你打算钓?”
陈大炮拍了拍陈宁的小腿。
“钓鱼得有饵。三号仓那把锁,就是饵。”
刘红梅在车间门口听得后背发麻。
“大炮叔,那晚上咋办?”
陈大炮看向她。
“车间照常开工。锅照常熬。谁问都说今天海关来过,三号仓差点被查。”
刘红梅一拍围裙。
“懂了。让他们以为咱慌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
“你总算长了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