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三条船靠泊。
竹篓往地上一倒,腥味跟着炸开。
石头鱼背上的毒棘支楞着,猫鲨灰白的肚皮翻朝天,还有半篓杂鱼骨头、海鳗段子,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胖嫂第一个捂住鼻子,退了半步。
“大炮叔,这……这玩意喂猫都嫌腥。”
桂花嫂也往后缩。
“我在岛上十年,石头鱼没人敢碰。去年老王家小儿子被扎一下,胳膊肿得跟棒槌一样。”
刘红梅蹲下看了两眼,抬头望陈大炮。
“老班长,德成行后天验货。咱真拿这个交差?”
陈大炮把竹篓踢正,蹲下去翻了鱼肚。
石头鱼眼珠鼓着,皮色灰黄,丑得跟礁石疙瘩一个德性。
“你们怕丑,老子怕饿。”
他站起来,卷袖子。
“海里的东西能不能上桌,从来不看长相。靠手。”
林玉莲已经搬了小桌出来。
笔记本摊开,笔夹在耳朵后头,旁边还放着三个干净玻璃瓶。
“爸,我记。”
陈大炮看她一眼。
“记什么?”
“去毒流程。留样编号。试煮温度。试吃反应。”
林玉莲翻开空白页。
“以后要走外贸单,光嘴说安全,没人信。靠账,靠样,靠盖章。”
陈大炮愣了一拍。
“这话像掌柜。”
他从腰后抽出杀鱼刀,刀背在竹篓沿上磕了一下。
“都围过来看。今天教一回,明天你们自己干。谁手抖,先别碰刀,去洗桶。”
军嫂们你推我,我推你,慢慢凑近。
陈大炮左手木夹钳住石头鱼头,鱼嘴朝下,尾巴翘着。
右手刀尖贴着鱼背脊,从第一根毒棘根部横切。
“十三根。”
他头也不抬。
“根避开毒腺。腺体在棘根往下三分,你要是手抖,一刀捅破,整条鱼废。人手肿三天。”
刀尖一挑,第一根毒棘落进搪瓷盘,带着一小坨黄色胶质。
桂花嫂倒吸了口气:“那坨黄的就是毒?”
“嗯。碰皮就肿,入口要命。”
第二根。第三根。
陈大炮的手稳得跟机器似的,每一刀下去角度一样,深度一样,毒棘整根带出,鱼肉纹丝不破。
胖嫂把捂鼻子的手放下了。
刘红梅也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盯着刀尖,连气都放轻。
林玉莲在旁边写:第一批试样,陈大炮处理。毒棘十三根,单独封存玻璃瓶。鱼肉切片留样三份。
十三根全摘完,不到两分钟。
胖嫂张着嘴:
“大炮叔,你以前杀过这玩意?”
“没杀过。”
陈大炮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
“但1971年国宴有一道'龙宫清供',用的河豚。河豚毒腺比这复杂十倍。师父让我练了三个月,杀了六百条才准上灶。”
院里没人吭声。
桂花嫂看着搪瓷盘里的毒棘,咽了口唾沫。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那……猫鲨呢?”
陈大炮拎起一条灰白的猫鲨,鼻子凑近闻了闻。
“腥在皮,臊在血。”
他抓了两把粗盐搓鱼身,又拍上老姜片,最后从兜里掏出个小铁壶倒了半碗高粱酒浇上去。
“盐吃腥,姜破臊,酒封味。泡半炷香,开水烫皮,刮掉表层粗砂皮,片脊背肉。这块肉,弹性比黄鱼还紧。”
他手起刀落,薄片贴在案板上透光。
桂花嫂凑过去看:“真跟黄鱼片似的。”
“黄鱼肉细,这肉筋道。”陈大炮把鱼片码好,“做羹正合适,挂汁。”
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记住,这东西没人要,码头两分钱一斤都卖不动。但进了我的锅,它就得给互助社挣钱。”
大铁锅架上去。
猪油化开,鱼骨段下锅煎。
骨头贴着锅底滋响,油星子溅出来,焦香味先起。
陈大炮舀了两大勺猪骨浓汤倒进去,白气冲天。
“大火催。骨髓里的胶得逼出来。”
干贝丝撒了一小把,虾酱只刮了半勺尖。
“吊鲜用这两样够了。放多,压鱼味。”
汤滚了五分钟,颜色从白转黄,从黄转金。
猫鲨薄片最后入锅,石头鱼肉用漏勺托着,沉下去三十息,立刻捞起。
整个加工大院的空气都变了。
刚才那股腥气退下去,锅里冒出来的是鲜,是厚,是能勾人肚子的热香。
隔壁营房有兵探出头:“谁家炖肉?”
胖嫂使劲吸鼻子:“娘哎,这还是那堆废鱼?”
刘红梅盯着锅里金黄的汤色,声音都变了:“大炮叔,这汤……真是那堆丑鱼熬的?”
陈大炮没理她,拿勺子舀了小半碗,端到林玉莲面前。
“先尝。”
林玉莲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鲜。不腥。厚。”她放下碗,“比鱼丸汤还浓。”
陈大炮挑了下眉。
“掌柜嘴巴也练出来了。”
院门外,一辆吉普车停着。
德成行验收代表老吴跳下车,鼻子抽了两下。
“林掌柜,什么味?我在车里就闻见了。”
何经理站在老吴身后,白衬衫扎在西裤里,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老吴进了院,先看案板上的留样瓶,又翻林玉莲的记录本。
“去毒流程……留样编号……”他抬头,“林掌柜,这是你自己定的?”
“对。每一批原料进厂,必须有处理记录和留样。出了问题能追溯。”
老吴点头,没说话,端起试吃碗。
第一口下去,他嚼了两下,停住。
筷子夹起一片猫鲨肉,举到眼前看了看纹理,又放嘴里。
院里安静。
老吴把碗放下。
“林掌柜,这叫什么?”
林玉莲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擦着手,随口说:“金汤海鲜羹。”
老吴一拍桌面。
“合同改。大黄鱼制品保留三成就够,这个金汤羹我要七成。价格在原基础上加两成。数量翻倍。我回去今天就补批。”
何经理脸色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吴代表,德成行签的合同是大黄鱼系列。”
老吴转头看他,语气平淡:“何经理,德成行花钱买的是能在南洋卖出价的好货。你手里囤了多少黄鱼我不管,但我这张嘴认这碗羹。”
何经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林玉莲拨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十几下。
“爸。”
“嗯。”
“石头鱼两分一斤,猫鲨白送。加工成本算上人工、柴火、辅料,一斤成品不到四毛。按老吴给的新价走,利润是大黄鱼制品的一点八倍。”
她合上算盘,抬头看向院门口。
“何经理花一万多块把大黄鱼买断。咱用二十几块废鱼开了新品。”
何经理的帕子攥成一团。
陈大炮用围裙擦完手,走到院门口,跟何经理隔了三步远。
“何经理,你花钱买鱼,天经地义。”
他把围裙搭肩上。
“但老子拿锅吃饭,也天经地义。海里的鱼你买得完,海里的丑货你买不买?礁石缝里的烂东西,你要不要三倍价收?”
何经理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陈师傅好手段。”
“不是手段。”陈大炮蹲下去,从篓子里捞出一条海鳗,在何经理皮鞋前头甩了甩。
“是本事。”
何经理后退半步,皮鞋尖沾了鱼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吉普车走。
他拉开车门时,陈大炮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何经理。”
何经理回头。
“你那皮包上别的那个铜针,花样挺细。哪儿买的?”
何经理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钻进车里,砰一声关了门。
吉普车开走后,老莫从墙角转出来。
他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翻到新一页,用铅笔头画了个圆形图案。
圆心里头,两条蛇,咬着一枚铜钱。
跟别针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