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弄堂里豆浆摊刚支起来。
周安国借了条保密专线,架在恒丰祥后院。
陈大炮拎起话筒,拨号。
嘟嘟嘟。
接通了。
那头有杂音,海风灌进话筒,夹着远处柴油机的突突声。
陈建锋的声音压得低。
“爸。”
陈大炮没寒暄。
“岛上什么情况?”
“安全。安安前天学会走了,宁宁还不会,急得直哭。”
陈大炮嘴角动了一下,又绷住。
“少扯淡。有没有生人上岛?”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陈大炮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
“有。”陈建锋说,“前天来了个人,自称省军区政工处,说是来慰问调研。问了互助社的情况,还问咱家几口人。”
“谁挡的?”
“赵团长。说手续不对,没放进家属院。那人在团部坐了半个钟头,喝了杯茶就走了。”
“介绍信留没留?”
“赵团长扣了一份。我看过,公章位置偏了,跟正经军区文件不是一个路子。”
陈大炮的眼皮跳了一下。
“建锋。”
“在。”
“从今天起,孙子孙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电话那头沉了一拍。
“明白。”
“查总机值班记录,最近三个月从上海打进来的号,全给我抄下来。一个不漏。”
“昨晚已经在查了。有三个号是外线转接,记录不完整,我让机要室去调底单。”
“快。”
陈大炮挂了电话。
林玉莲站在门边,手攥着衣角,指节发力。
陈大炮看她一眼。
“别怕。蛇手再长,老子的刀不短。”
林玉莲松开衣角,点了点头。
“我记账。”
“对。”陈大炮把话筒扣回去,“账记清楚,刀才砍得准。”
上午九点,周安国推着轮椅进来。
老沈跟在后面,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周安国把纸袋搁在桌上。
“严凤山协助调查通知书,签了。出入境限制函同步发到口岸。外事接待证暂扣。”
陈大炮嚼着馒头。
“抓不抓?”
“还差一口气。”
周安国说,“协助调查不等于逮捕。他背后还搭着省里的线,硬抓,程序上翻车,咱们之前攒的东西全白瞎。”
陈大炮把馒头咽下去。
“蛇不怕关。”
他端起碗喝了口粥。
“怕断根。”
周安国盯着他。
“老班长,这回别抢跑。今天我按程序走,明天他就没地方钻。”
陈大炮把碗墩在桌上。
“看你表现。”
周安国嘴角抽了一下。
他推着轮椅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
“林掌柜。”
林玉莲抬头。
“你那份反投诉材料,写得硬。比我们科班出来的都顶用。”
林玉莲没接话,低头翻开登记本。
“我爹留下的是账,我不能写软了。”
周安国笑了笑,出了门。
十点钟,恒丰祥开板。
老泥把门闩拔了,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在墙根。
鱼丸锅架上去,灶膛里松木劈柴塞满,火舌从灶口舔出来。
水开。
白雾从锅沿翻滚出去,裹着鱼肉和葱花的味道,顺着弄堂往两头蔓延。
隔壁裁缝铺的阿婆第一个端碗过来。
“林掌柜,给我来半斤。家里老头子惦记一宿了。”
后面跟着卖油条的大爷,拎着空饭盒。
再后面是弄堂口修钟表的老赵头,腰上挂着放大镜。
队排了七八个人。
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挤到柜台前,探着脖子往后院看了一眼。
“林掌柜,你公公伤好些没?”
林玉莲笑了笑。
“劳您惦记,皮肉伤,不碍事。”
老太太压低声音。
“那帮贴封条的孙子还敢来不?”
老泥在柜台后拨算盘,头也不抬。
“来一个,老子夹一个。买半斤送半碗汤,看热闹另算钱。”
老太太乐了,拎着鱼丸走了。
算盘声在铺子里啪啪响。
前铺有人买,后厨有火,恒丰祥这块老招牌,又喘上气了。
后院。
陈大炮趴在竹床上换膏药。
林玉莲蹲在床边,手里拿着药酒棉球。
旧膏药撕下来的时候,粘了一层焦皮。
陈大炮闷哼了一声,额角冒汗。
林玉莲手停了。
“爸。”
“别磨叽。一口气揭,别给老子绣花。”
林玉莲咬了咬牙,一把揭干净。
陈大炮嘶了一声,拳头砸在竹床上。
“行了。上药。”
林玉莲把药酒擦上去,又贴好新膏药。
她端过白粥。
碗里几片咸菜,一小撮腊肉丝。
陈大炮嚼着腊肉,突然说了句。
“你爹当年要有老子这把刀,不至于被蛇咬这么深。”
林玉莲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他有刀。”
陈大炮抬眼。
林玉莲看着粥碗里的热气。
“他的刀是账本。”
陈大炮嚼了两下咸菜,半天没吭声。
院子里鱼丸锅的白雾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活人味。
陈大炮开口。
“账本和杀猪刀,一个不能少。”
林玉莲鼻子发酸,没让泪掉下来。
低头把照片针刺暗记的事说了一遍。
“老泥叔说,针刺暗记要对照表才能读。对照表可能在老宅地宫,也可能在灯塔地下。”
陈大炮把粥喝完,碗搁在床沿。
“不急。一口一口吃。饭嚼烂了才顶饱,蛇剁碎了才断根。”
他说完,又看向门口。
“南麂岛那边也得盯死。上海这边蛇尾乱甩,岛上就有人装慰问员摸门牌。好家伙,算盘打到老子孙子头上了。”
林玉莲把空碗收走。
“爸,建锋会守住。”
“他守不住,还有赵刚,还有刘红梅那帮军嫂。”陈大炮冷哼,“真让蛇摸到院门口,那群娘们能把锅铲抡出火星。”
下午三点。
弄堂口传来汽车声。
老莫靠在门边,拐杖在青砖上顿了两下。
暗号:陌生车。
陈大炮从竹床上撑起半个身子。
“哪路?”
老莫没回头。
“不是桑塔纳。不是尾号47,也不是尾号8。”
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弄堂口。
漆面旧得发乌,前保险杠上有一道补焊的痕迹。
司机先下来,年轻人,手里拎着旧公文包,站在车边没动。
后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老人。
花白头发,灰色中山装,每颗扣子系得板正。
胸前别着一枚军功章。
章面磨亮,绶带洗得发白,边角缺了一个小口。
样式比陈大炮胸前那枚还老一代。
老人站在弄堂口,仰头看恒丰祥的招牌。
看了很久。
風把梧桐叶吹过他脚边,他没动。
他开口了。
“林怀秋的铺子,还开着。”
一楼窗户里,宋明远正端着茶杯。
他先看见车。
没在意。
等老人转过脸,宋明远手里的茶杯脱了手。
啪。
碎成三瓣。
茶水溅上手背,他没擦。
老泥听见响动,从柜台后探出头。
林玉莲从后间走出来。
陈大炮已经站到了天井里。
他看着宋明远。
宋明远扶着窗框,嘴唇翕动了三次。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陈大炮右手慢慢移到腰后,杀猪刀的木柄被他五根手指一寸一寸攥死。
弄堂口,老人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恒丰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