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中段。
恒丰祥的展位夹在两根水泥承重柱之间，左边那根正正好好挡在桌面正前方，把半张台子遮得严严实实。
林玉莲绕着柱子走了一圈。
桌上贴着一张通知。
“样品包装待检，暂停布展。”
红章刚盖上，墨还湿。她指尖碰了一下，手上蹭出一块红。
曲易啧了一声。“这帮人，坑挖得挺勤快。”
李伟把工具箱放下，抬手摸了摸那张通知的纸边。
林玉莲没撕那张通知。
她站在柱子旁边，往对面看了一眼。
一号馆入口右手边，渡边的展台占了四个标准位。
灯箱亮着，铝箔袋码成金字塔形，海报上印着富士山和一行英文。
两个穿白衬衫的助手正在调试电热锅，味噌汤的咸味隔着半个馆都闻得见。
林玉莲收回目光，拍了拍桌面上的灰。
“李伟，开箱。”
六口木箱的封条一道道撕开。
葱烧海参、海鲜饼、海带粉，按品类分三排码上桌面。
林玉莲从挎包里掏出手写的价目牌，红纸黑字，毛笔写的。
字刚摆上去，脚步声响了。
两个男人从过道走过来。
领头的三十来岁，胸口别着“广交会质检组”的临时工牌，姓钱。
手里夹着铁皮夹板，上头夹了一叠空白抽检单。
后面跟着一个矮个子，手里推着一辆空平板车。
钱干事在桌前站定，目光从海参扫到海鲜饼，最后落在封口袋上。
他拿起一包海鲜饼，翻过来看背面。
“这封口线，手工的？”
林玉莲回：“小型封口机压的。”
钱干事把袋子扔回桌上。
“包装不统一，标签不规范，封口线宽度不达标。暂停布展，样品先交检验组统一检测。”
他回头冲矮个子努嘴。“搬。”
矮个子弯腰就要抬箱。
撬棍落在箱盖上，咣的一声。
曲易拄着铁撬棍站在箱前，左腿微弯，重心压在右脚上。
“检可以，当面检。”
他歪着头看钱干事。
“箱离开桌半步，我就当有人偷货。”
钱干事脖子往后仰了一寸。“你威胁工作人员？”
曲易咧嘴。“我护样品。你心虚才觉得是威胁。”
矮个子的手缩回去了。
过道里几个正钉木架子的展商停了手，往这边瞅。
不远处，渡边的翻译站在灯箱下面，手里捏着皮包带子，不紧不慢地看着这边。
钱干事把夹板往腋下一夹，声音拔高了半截。
“广交会面对外宾，土法包装丢的是国家脸面。你们先回去改，改好了再摆。”
旁边一个福建展商摇着蒲扇，小声跟同伴嘀咕：“边角展位都保不住，还谈啥外汇订单。”
林玉莲的手搭在箱盖上。掌心出汗，指尖压着木头边沿没松。
她吸了一口气，打开挎包。
三份文件，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
“同志，你说包装不规范，我这有温州市卫生防疫站的检测回执，编号、日期、检测项目全在上面。”
她指第二张。
“军属互助社生产许可证，省民政厅和驻军联合盖章。”
第三张。
“上海恒丰祥销售备案，市工商局和市公安局双章。”
她把三张纸推到钱干事面前。
“你说的标签不规范，规范的标准是哪份文件？编号多少？哪天发的？”
钱干事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红戳，喉咙动了一下。
林玉莲没停。
她伸手，把钱干事夹板上的抽检单拿过来，翻到表头。
“你这抽检单的编号格式，怎么跟办证处那张假调整名单一个样？”
这话一出，过道里几个展商往前挤了两步。
钱干事的脸僵了一瞬，随即绷紧。
“文件归文件，封口眼下达不达标，肉眼就能看。真空度不够，外宾吃坏了肚子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林玉莲没接话。
李伟走过来，拿起桌上一包备用的葱烧海参样品，指腹沿着封口线摸了一遍。
“封口线窄了两分。机器压头偏了。”
他把袋子放下，看林玉莲。
“能补。”
“多久？”
“半个钟头。”
钱干事冷笑。“展馆不是修理铺。”
李伟蹲到展位角落，单手掀开工具箱盖子。
里面码着扳手、钳子、铜丝、焊锡、备用电热丝，还有一台巴掌大的小型封口机。
陈大炮让他出门前塞进去的。
李伟把封口机翻过来，拧下底板螺丝。
电热丝断了半截，接触点发黑。
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片裁好的备用铜片，卡在断口两端，用钳子夹紧。
曲易蹲过去，膝盖顶住机壳底座，腾出两只手帮他扶稳。
李伟头也没抬。
“机器修好就是规矩。”
钱干事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看笑话的神气。
周围展商三三两两围过来。有人蹲下看李伟的手，有人小声议论。
“一只胳膊修机器？”
“这铜片接得稳不稳啊……”
李伟不理。
他用牙咬住一截绝缘胶布，单手撕下来缠了三圈。
曲易从兜里摸出一小截保险丝递过去，李伟接过，弯折，卡入。
时间一分一分过。
馆里的吊扇转得慢，热气从水泥地往上蒸。汗从李伟的下巴滴到机壳上，他拿袖口蹭了一把，继续拧螺丝。
二十七分钟。
李伟把底板合上，最后一颗螺丝拧死。
“插电。”
曲易把电源线插进展位底下的排插。封口机指示灯亮了，电热丝慢慢变红。
李伟拿起一包备用海参样品，放进封口槽。单手按下压杆，抽气，压边，封口。
三秒。
他把封好的袋子拿起来，走到桌边。
林玉莲不知什么时候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桌角。
李伟把样品袋按进水里。
所有人盯着水面。
一秒。两秒。五秒。
没有气泡。
封口线齐整，袋面绷得平平整整，沉在水底纹丝不动。
过道里围了十几个人，没人出声。
林玉莲把袋子从水里捞出来，递给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
老师傅胸口别着“广交会质检高级顾问”的牌子，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的。
老师傅接过袋子，翻过来看封口线。他掏出一把小剪刀，剪开边角，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又捏了捏袋体。
“合格。”
他把袋子放回桌上，推了推老花镜。
“这个封口比不少国营厂封得还稳当。小伙子，一只手干的？”
李伟没答话，蹲下去收工具。
“够用。”
老师傅转头看钱干事。
“小钱，你那抽检单，来源登记一下吧。谁派你来的，写清楚。”
钱干事的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曲易拄着撬棍走过去。
他伸手，从钱干事腋下的铁皮夹板里，轻轻抽出一张夹在抽检单中间的纸条。
纸条对折过，上面有铅笔字。
曲易展开，举到钱干事脸前。
“恒丰祥，先压包装，再拖试吃。”
落款旁边写着一个“罗”字。
馆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炸开。
“有人指使的？”
“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拿抽检当棍子使，真会玩。”
钱干事的脸从红变白，伸手要抢那张纸。曲易把撬棍往地上一顿，铁头磕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又脆又响。
钱干事的手停在半空。
林玉莲把纸条接过来，折好，塞进挎包最里层。
她看了钱干事一眼。
“这张条子我收了。你要是想解释，去找组委会。”
钱干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走。矮个子推着空平板车跟在后面，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
渡边的翻译也转了身，低着头，快步走向一号馆入口方向。
老师傅拍了拍林玉莲的肩。“姑娘，东西好就行。摆上去，让外商自己尝。”
林玉莲点头。
她弯腰，从箱子最底下拿出电热炉和一口搪瓷小锅。
“李伟，把剩下五箱全补封。”
李伟应了一声：“好。”
林玉莲看向曲易。
“守货。”
曲易把撬棍往肩上一扛。
“放心，谁伸手，我让他签收。”
她把电热炉的插头对准排插孔，刚要插进去。
展馆广播响了。
“各位参展商、各位来宾，一号馆入口展区，日本精制海带产品试吃品鉴活动现在开始。”
人流动了。
像退潮一样，呼呼啦啦全往入口方向涌。
三十秒不到，B区中段的过道空了。
恒丰祥的桌前，只剩林玉莲、李伟、曲易三个人，和一锅还没插电的葱烧海参。
林玉莲握着插头，手没动。
她抬头，隔着半个展馆，看见渡边展台前黑压压挤满了人。
铝箔袋一包包往外递，日语和英语混在一起，笑声从那头传过来。
曲易靠在柱子上，拿撬棍敲了敲地面。
“掌柜的，咱总共三个人。他那边两百多号。”
林玉莲把插头插进排插。
电热炉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人多有人多的卖法。”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包葱烧海参，剪开封口，倒进搪瓷锅。
“没人来，我就端着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