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好吃!
百姓们从最初的惊讶到习惯,从习惯到期待,每天午后都会有人守在王宫偏殿的巷口,等着那几个东方女子端着食盒出来。
湘云成了最受欢迎的人,她嗓门大,笑容多,花剌子模话说得磕磕绊绊,可连比带画,居然也能跟人聊上几句。
孩子们追在她后面喊“甜糕姐姐”,她听不懂,回头冲他们笑,孩子们也跟着笑,笑成一团。
可黛玉觉得光做吃的,久了未免显得傻气。
这日午后,糕点都分完了,湘云靠在廊柱上歇脚,迎春在替紫鹃挑手上的刺,早上洗红枣时被枣核扎的,不深,可疼。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绣帕,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
梅花已经有些褪色了,针脚却还是那样细密,那样精致。
湘云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帕子,啧啧称奇:“林姐姐,你这绣工,搁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可惜这里的人看不懂,他们哪知道什么是梅花?”
黛玉把帕子翻过来,露出背面,针脚依然整齐,一丝不乱。“看不懂梅花不要紧,看得懂好看就行。这世上,美是不分国界的。”
迎春抬起头,细声细语道:“林妹妹说得对。咱们做糕点,是暖他们的胃;若能做些漂亮东西,是暖他们的眼。眼暖了,心也会暖。”
湘云一拍大腿:“说得对!咱们做绣品!晴雯那丫头针线活最好,让她来!”
晴雯正蹲在井边洗帕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
她听湘云说完,眼睛亮了,可又有些犹豫:“史大姑娘,我的针线活是还行,可这里的人,他们喜欢什么样的花样?万一绣出来人家不喜欢,岂不是白费功夫?”
黛玉点头:“晴雯虑得是。咱们觉得好看的,他们未必觉得好看。得先打听打听,这里的人喜欢什么。”
湘云抓了抓头发:“这怎么打听?我又不会说他们的话。”
迎春轻声道:“让翠缕去问问。她跟那些妇人聊得多,兴许知道。”
翠缕被叫过来,想了想,说她跟巷口那个卖馕饼的老阿妈聊过,那老阿妈说她们花剌子模人喜欢几何图案,喜欢花草纹样,还喜欢一种叫波斯菊的花,粉的紫的,开在路边到处都是。她说她们还喜欢蓝色,觉得蓝色能驱邪,是吉祥的颜色。
黛玉一一记下,又问:“她们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是挂在墙上的,还是铺在桌上的,还是戴在身上的?”
翠缕说那老阿妈倒是提过,她们女人喜欢头巾,喜欢在头巾上绣花。嫁女儿时,母亲会亲手绣一条头巾给女儿做嫁妆,绣得越精美,女儿在婆家越有脸面。
黛玉眼睛一亮,当即拍板:“那就绣头巾。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先绣几条样板,拿给她们看。若是喜欢,再教她们自己绣。”
湘云拍手叫好。
晴雯也有些跃跃欲试,她说她可以先用白布裁几条头巾,试着绣几种花样:梅花、兰草、波斯菊。绣好了送给巷口那几个妇人,让她们帮着看看。
黛玉说:“绣好了,先别急着送。咱们自己先看看,要是觉得不好,改到好为止。东西拿出手,就得拿得出手。”
正说着,探春从外面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有些疲惫。
这几天她在替托雷换药、煎药,陪他说话,开解他的心情。八鲁湾之战虽然过去有些日子了,托雷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那些阵亡的兄弟,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一直压在他心头。他不说,探春也不问。她只是陪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碗药,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念一段书,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强。
“三妹妹回来了?”黛玉放下帕子,“托雷王子好些了?”
“好多了。”探春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紫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就是心里还过不去。那些阵亡的士兵,都是他从玉龙杰赤带出去的,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却……换谁也过不去。”
众人沉默了片刻。
湘云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眼角,说八鲁湾死了那么多人。托雷王子能活着回来是万幸。
探春点头。
迎春轻声问托雷王子往后有什么打算。探春说他没说我也没问。他伤还没好利索,等伤好了再说吧。
湘云把方才议的事跟探春说了一遍,说要做绣品,说晴雯针线好,说黛玉怕闹笑话,请她出主意。
探春听完,沉吟片刻:“林姐姐虑得是。咱们不熟悉这里的风俗,贸然送东西,万一犯了人家的忌讳,反倒不美。不过……”她顿了一下,“咱们也不是一点优势都没有。
百姓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希望。蒙古人退了,可敦死了,摩诃末起了,花剌子模亡了,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咱们做糕点,是让他们今天吃饱;做绣品,是让他们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盼头这东西,比吃饱更重要。”
黛玉怔怔地看着探春。同辈中最有主意的就是这位三妹妹,在大观园时管家理事,井井有条;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还是这般通透。迎春听得入神,湘云击节叹赏。
探春继续说,不过光靠咱们几个人,绣不出多少头巾。
要教她们自己绣,让她们学会手艺,往后可以靠这个谋生。
女人有了谋生的本事,一家人的日子就有了着落。日子有了着落,心就安了。心安了,就不会乱。
黛玉点头:“三妹妹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话没说完,偏殿中忽然起了一阵阴风。那风来得蹊跷,门窗未动,帘幕未摇,却凉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是托雷,他的左臂还吊着,右肩上缠着绷带。
蒋子文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不情愿地抱怨:“好了,人送到了。本王成了什么?成了送快递的了!堂堂秦广王,地府之主,整天给人当脚夫!”
厉温那张短脸阔口的脸上也写满不快:“上次送托雷去塔里寒,这次送托雷回来。下次又要送谁?你们能不能自己走路?几千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自己走能死人吗?”
蒋子文接话:“可不是!你说你们自己有路会死人吗?如今倒好,成了你们的长随了!
说送人就送人,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上次孙策让我们送他去塔里寒见铁木真,我们送了;
这次让我们送托雷回玉龙杰赤,我们也送了。下次是不是要送宝玉去撒马尔罕?送湘云去里海?你们干脆把本王当驴使唤得了!”
厉温附和:“本王是楚江王,不是楚江驴!再这么下去,本王的脸往哪儿搁?十殿阎罗的脸往哪儿搁?”
众姑娘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湘云憋不住转过身去捂着嘴,肩一耸一耸的。
迎春低着头摆弄衣角,紫鹃咬着唇,翠缕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
只有黛玉面色如常,还替两位阎王各倒了一碗茶,轻声道:“二位阎君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
蒋子文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火气消了些。厉温也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探春走上前朝二神行礼,多谢两位阎君送托雷回来。
蒋子文摆摆手说不必谢了,往后少使唤他们几次就行。
托雷在椅子上坐下,解下吊着左臂的布带。
探春连忙走过去替他重新系好,动作轻柔熟练。
湘云捅捅翠缕的腰。
翠缕红着脸低声问史大姑娘怎么了。
湘云没理她,凑到迎春耳边说探丫头跟托雷王子,这俩人有点不对劲啊。
迎春轻轻推了她一下,让她别乱说。
托雷看着探春替他系布带,目光柔和了许多。
蒋子文和厉温喝完茶就告辞了,临走时又嘟囔着下次再给他们送人,他们就得要出场费了。
两位阎王消失后,偏殿里恢复了正常。湘云凑到探春身边,问她有什么主意。
探春想了想:“光做吃的,光绣花,都是过日子的小事。百姓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吃,不是穿,是活着的劲儿。
仗打完了,可敦死了,苏丹跑了后又死了,花剌子模亡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想活下去,又不知道怎么活。
咱们得告诉他们,活着是有意义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探春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想办一个重生大会。”
众人看着她。
探春继续道:“咱们可以请城中的百姓来王宫前的广场上,不分男女老少,不分贫富贵贱,不分康里人、突厥人、花剌子模人。
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什么,还拥有什么,往后打算怎么活。不会说话的,可以哭;不会哭的,可以沉默。只要来了,就是愿意活下去。”
湘云说这主意好。
迎春问百姓们会不会来,探春说她们在城中施了这么多天粥,百姓认得她们,信得过。只要她们去请,他们就会来。
黛玉沉吟片刻:“重生大会,名字起得好。不过光让百姓们来坐坐、说说,怕是撑不起场面。得有些仪式感,让他们觉得这事庄重,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探春觉得有理,问她有什么好主意。黛玉说:“咱们可以点灯。到了晚上,在广场上点起许多灯,一盏灯代表一个逝去的亲人。灯亮着,亲人的魂就在。他们虽然不在了,可还活在我们心里。”
迎春轻声道:“这个好。灯是亮的,天是黑的,亮的东西在黑暗里,人就不怕了。”
探春把大家的意见汇总,定下重生大会的章程。
第一,发榜,请城中百姓明日傍晚到王宫广场集会。
第二,备灯,收集清油、棉线、陶碗,制作简易油灯。
第三,备茶点,把这几日做的糕点留出一部分,明日分给到场的百姓。
第四,布置会场,在广场中央搭建一个简易台子,台上不设座位,只有一盏巨大的主灯,象征希望。众人分头准备。
这一夜,偏殿的灯亮到很晚。
探春和托雷坐在廊下,托雷看着天上零散的星光,探春看着他。
托雷问探春在看什么,探春轻声说在看你。
托雷怔了怔,没有接话。
夜风吹过,白杨树叶子哗哗响。
偏殿里,湘云已经打起了呼噜。
翠缕替她盖好毯子。
迎春靠在司棋肩上,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紫鹃还在整理明天要用的布料。
晴雯蹲在灯下,在一块白布上试着绣波斯菊,绣了几针觉得不好,拆了重来,拆了又绣,绣了又拆。
黛玉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枝从宝玉那里要来的桂花,轻轻嗅着。
探春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说林姐姐,你该歇了。
黛玉摇头,说睡不着。
探春看着窗外没有月亮的天空,轻声问林姐姐,你说,这场仗打完了吗。
黛玉说蒙古人走了,扎兰丁跑了,花剌子模亡了,仗打完了。
可百姓心里的仗还没打完。他们还会在夜里惊醒,听见马蹄声就怕,看见穿铠甲的人就躲。这种怕,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黛玉说完,探春沉默了。
探春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城墙,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就慢慢来。
一天不好,等两天;两天不好,等三天。
总有一天会好的。
第二日傍晚,王宫广场上挤满了人。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被大人拽回来。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
女人们抱着婴儿,轻声哄着。
男人们面色凝重,互相打量着对方手里的刀,有的还佩着,有的已经放下。
康里人、突厥人、花剌子模人,不同部族、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在同一个广场上,为了同一个目的聚在一起。
探春走上台子,用花剌子模话向百姓们打招呼。
她的发音不太标准,可每个人都听懂了。
“今天,请大家来这里,不是要打仗,不是要分谁是康里人、谁是突厥人、谁是花剌子模人。
请大家来,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是希望。”
人群中有人低泣。
探春继续说,你们失去了家园、亲人、朋友。
你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可你们还活着,活着就有明天。
明天也许不会比今天好,可后天呢?大后天呢?总有一天会好的。
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哭了。
她旁边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也哭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用波斯语说了一长串话。
翠缕翻译说老人在感谢可敦,感谢真主,感谢那些从东方来的女子。
是她们让他相信,活着是有意义的。
湘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迎春的眼睛红红的,紫鹃递帕子给她,她摆摆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黛玉低下头,数着手里的碧玉珠,一颗一颗,数得很慢。
探春宣布点灯。
百姓们围成一圈,每人手里端着一盏陶碗灯,清油浸着棉线,火苗子在风中摇曳。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百盏灯,千盏灯。
广场上亮起一片灯海,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亮那些泪痕,那些伤疤,那些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
黛玉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也端着一盏灯。
探春站在台上,没有点灯。
她看着那片灯海,看着那些泪流满面的百姓,看着那些在火光照耀下渐渐舒展的眉头。
重生大会举行了三天。
第一天,百姓们哭得多,说得少。第二天,哭的少了,说的多了。
有人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自己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怎么找到失散的亲人,怎么在废墟上重新支起帐篷。
第三天,有人开始笑。不是那种放肆的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泪花的、小心翼翼的、像刚从雪地里探出头的草芽一样的笑。
第三天的傍晚,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走到台上。
他举起仅存的右臂,用突厥语喊了一句话。
翠缕翻译说:“他说,花剌子模没有亡。花剌子模在我们心里。”
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康里人、突厥人、花剌子模人,抱在一起,哭在一起,笑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百姓们陆续散去。
地上留下无数脚印和灯碗,还有未干的泪痕。
探春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望着那盏还没有灭的主灯。
黛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重生大会过去后,百姓们的精神好了许多。
晴雯的头巾也绣好了。
她绣了三条样板,一条是梅花,一条是兰草,一条是波斯菊。
三条头巾摆在桌上,姑娘们围着看,赞不绝口。
湘云拈起那条绣着波斯菊的,说晴雯你的手也太巧了!这花跟活的似的!
晴雯红了脸,低头说史大姑娘过奖了。
黛玉说拿出去给巷口的妇人看看,她们若喜欢,就教她们绣。
翠缕把头巾拿去给那老阿妈看,老阿妈把三条头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她指着那条波斯菊的,说她最喜欢这个。
翠缕问她愿不愿意学,老阿妈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她说她年轻时也绣花,嫁人后就再没绣过了。
如今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绣不绣得动。
晴雯说试试看,绣不动再说。
老阿妈抖着手,拿起针线,在晴雯的指点下,试着绣了一朵波斯菊。
花瓣歪歪扭扭,叶子也不像叶子,可那是她自己的手绣出来的。
她捧着那块布,泪流满面。
不是为了花,是为了自己还能绣花。
消息传开后,来学绣花的妇人越来越多。
晴雯一个人教不过来,紫鹃和翠缕也帮着教。
黛玉和探春负责设计花样,迎春负责调配颜色。
湘云负责端茶倒水,顺便跟那些妇人学花剌子模话,学会了“针”“线”“布”“花”这几个词,连比带画,居然也能指导两句。
重生大会和绣花班的事传到城外军营,术赤正和察合台下棋。
术赤听完,举起的棋子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这几个女人,有点意思。
察合台催促他快下,他的炮还等着吃呢。
术赤把棋子落下,说托雷那小子,命不错。
察合台问这跟托雷有什么关系。
术赤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