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被蒋子文厉温送到铁木真处时,正值黄昏。
蒙古大营扎在塔里寒城外的河谷里,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士兵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
孙策掀帘进去,铁木真没有抬头。蒋子文和厉温跟在后头,两个阎王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铁木真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孙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蒋子文和厉温。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声音沉稳:“来了?”
“来了。”蒋子文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矮桌对面盘腿坐下。厉温站在帐帘边没有动,背着手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孙策在蒋子文旁边坐下。他注意到铁木真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帐角火盆旁,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正蹲着熬药,看见孙策进来,两个老神仙都是一愣。
癞头和尚手里的蒲扇忘了摇,跛足道人张着嘴想说什么,看见蒋子文,又把嘴闭上了。
铁木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铁木真主动开了口:“不着急。先说说托雷的事。仗打输了,人还伤着。你们大顺朝的人,打仗是不是不怎么样?”
孙策没有接话。铁木真用手里的炭笔敲了敲地图,语气不急不慢。
孙策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知道铁木真心里急。
八鲁湾的惨败是蒙古西征以来最大的损失,三万人马,只回来几百。
铁木真握了握拳头。他的手指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蒋子文和厉温对视一眼。
蒋子文伸出手,掌心泛起幽蓝色的光。铁木真看着那光,
“周瑜的的魂魄,还在我身体里。”
蒋子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蒋子文看着铁木真,铁木真的眼眶微微发红。他伸出枯瘦的手,搭在铁木真腕上。
癞头和尚端着药碗走过来,铁木真接过去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蒋子文的脸色又凝重了几分。
铁木真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回矮桌上,闭上了眼。
孙策忽然起身请战:“大汗,我愿率军出战,替托雷王子报仇。”
铁木真睁开眼,打量着孙策。孙策身形挺拔,腰间佩着刀,腰板挺得笔直。
铁木真沉默片刻:“你?”
“我手下有五千骑兵,加上玉龙杰赤收编的两千花剌子模降兵,共七千余人。只要大汗肯借末将三千精锐,末将凑足一万人马,定将扎兰丁人头提来。”
铁木真没有立刻回答。帐中安静了片刻。
铁木真把炭笔往桌上一丢:“本王借你五千。术赤和察合台的人马,你一并带走。本王只要扎兰丁的人头。”
“领命。”
铁木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蒋子文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铁木真一眼。
癞头和尚蹲在火盆边,望着铁木真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跛足道人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托雷在塔里寒城外的伤兵营里养伤。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肩上缠着绷带,额角有一道新结痂的伤疤。
听见脚步声,托雷睁开眼。看见孙策,他撑着想坐起来。孙策按住他,在榻边坐下。
托雷苦笑着把上次战役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们从哥疾宁附近收拢溃兵,人数虽不多,加上失吉忽秃忽带来的部队,声势却也不小。
在行军途中用了一个虚张声势的计策,让每个士兵的马背上都绑了一个毡子做的假人,远远望去旌旗招展,烟尘蔽日,仿佛有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来。
托雷咳了两声,继续说下去。
扎兰丁将决战地点选在八鲁湾,是精心算计过的。
那片区域四面高中间低,是一个巨大的盆地。托雷把自己的人马列阵在盆地外围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形成一个“口袋阵”。
而失吉忽秃忽缺乏独自领兵的经验,列阵时把蒙古兵马排在了盆地中央。
托雷抓住孙策的手腕,声音发紧:“孙大哥,你也打过仗,知道骑兵靠什么吃饭。靠的是速度,是机动。可那片盆地坑坑洼洼,崎岖不平,骑兵根本跑不起来。
我们的弓箭手在盆地中央往高地上射箭,箭飞到半坡就没劲了,落下去软绵绵的,连扎兰丁士兵的皮都扎不破。
他们的弓箭手在高处往下射,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我们的士兵避无可避。”
托雷沉默片刻,继续讲述。
扎兰丁在中军前擂鼓激励士气,阿明灭里的康里骑兵和阿格剌黑的突厥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三万人被压缩在盆地中央,被高地上的箭雨射得抬不起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孙策沉声问那些假人是怎么回事。
托雷苦笑道,那是失吉忽秃忽的主意,把假人绑在马背上造势。
扎兰丁不是胆小鬼,他连蒙古主力都不怕,何况那些假人?一交锋就露馅了,士气反而受了影响。
托雷说完,疲惫地闭上眼。孙策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拍了拍他的肩。
孙策走后,托雷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裂缝。
他想起那些阵亡的士兵,有人跟着他从玉龙杰赤出发,有人从巴里黑加入队伍。
他们喊托雷“王子”,从夏天走到秋天。
他们死在八鲁湾,托雷没能带他们回家。
托雷闭上眼。
孙策回到玉龙杰赤,召集术赤、察合台和手下的千夫长们商议军务。
术赤先开口:“扎兰丁手下还有多少人?”
孙策摊开地图,指着哥疾宁的位置:“扎兰丁内部已经分裂了。阿明灭里和阿格剌黑因为分赃不均吵翻了,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跑了。扎兰丁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他现在就在哥疾宁城中。”
术赤一击掌,察合台也霍然站起来。孙策喜上眉梢,却仍然目光沉稳。
孙策举起油灯照亮地图上的路线,命术赤为前锋,率两千骑兵先行,截断扎兰丁从哥疾宁向东南逃窜的退路。
察合台率三千骑兵为左翼,从西侧迂回包抄。自己率中军从正面压上去。
三路合围,像三道铁箍从不同方向收紧,把扎兰丁困死在哥疾宁。
术赤和察合台领命而去。
大军从玉龙杰赤发,向东南方向昼夜兼程。渡过了阿姆河,翻过了兴都库什山的余脉,进入了阿富汗的地界。
斥候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扎兰丁还在哥疾宁城中,身边只剩不到三千骑兵,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孙策下令加快速度,务必要把扎兰丁困在哥疾宁城中。
扎兰丁没有坐以待毙。他听到孙策率军南下的消息,知道自己守不住哥疾宁。
城中粮草不足,士兵无战心,百姓也不愿替他卖命。
他决定放弃哥疾宁,向东南方向突围,渡印度河,去德里苏丹国避难。
扎兰丁低估了术赤的速度。
术赤率两千骑兵昼夜兼程,赶在扎兰丁突围之前,抢先占据了印度河西岸的渡口。
扎兰丁的先头部队到达渡口时,看见河对岸旌旗招展,蒙古骑兵已经列好了阵。
他意识到退路已经被截断,唯一的生路是北上,进入兴都库什山的山区。
察合台的左翼已经从西侧压了过来,孙策的中军从北面逼近。
三路大军把扎兰丁的三千残兵团团围住,包围圈越缩越小,逼得扎兰丁只能向东撤退。而东边,是滔滔的印度河。
申河,当地人称印度河,发源于青藏高原,奔腾而下,穿过崇山峻岭,在信德平原上蜿蜒入海。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波涛汹涌。扎兰丁的残兵被逼到河岸边,背水一战。
孙策把一万兵马列阵在河岸上,自己勒马在中军,手按刀柄。
扎兰丁的阵型已经不成样子了。三千残兵衣甲不整,刀弓不全。
有的士兵连箭囊都是空的,有的拿着断了半截的刀,有的连马都没有了,徒步站在队伍里。
他们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只有扎兰丁的旗帜还竖在那里,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扎兰丁骑在一匹白马上,弯刀高举。
扎兰丁的部队进行最后一次冲锋。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他不能投降。
他是花剌子模的苏丹,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
扎兰丁是宁愿死在战场上。
蒙古骑兵列阵以待,术赤在前锋位置,察合台在左翼,孙策在中军。
三路大军严阵以待。
孙策下令不许用弓箭射杀扎兰丁。术赤大声问为什么。
孙策说不为什么要活的。术赤嘀咕了一句,还是把命令传了下去。
扎兰丁的重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三次换马,战马中箭倒地,就抢过身边亲兵的马继续冲锋。
扎兰丁杀了一个又一个,血染铠甲,刀砍卷了刃,又从地上捡起死者的刀继续砍。
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身边的队伍越缩越小。
孙策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让术赤从两翼包抄,把扎兰丁的残兵团团围住。
包围圈越缩越小。扎兰丁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扎兰丁勒住马,看着四周的蒙古骑兵,看着自己手下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看着滔滔的印度河水。
孙策举手示意全军暂停进攻。蒙古骑兵勒住马,刀尖指向扎兰丁。
一万人的目光聚焦在扎兰丁身上。
扎兰丁回头看了一眼哥疾宁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王宫,他住了多年的封地,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扎兰丁拨转马头,面朝印度河。
他没有犹豫,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河边奔去。
蒙古骑兵想追,被孙策拦住。骑兵们急得直喊,孙策只是看着。
扎兰丁策马冲上河岸,朝印度河跃了下去。战马落水溅起巨大的水花,扎兰丁被河水冲出数丈,战马挣扎着刨水,他抱紧马颈,在波涛中沉浮。
蒙古骑兵们纷纷搭弓欲射,孙策抬手拦住了他们。扎兰丁在水里回头看了孙策一眼,什么也没说。
战马在水中奋力刨动,朝对岸游去。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扎兰丁和战马一起被冲往下游。他紧紧抓住马鬃,不让自己被冲走。
孙策勒马站在岸边,看着扎兰丁的身影在波涛中浮浮沉沉。术赤策马过来,说如果不射他,他就跑了。
孙策说跑了就跑了吧。
术赤说扎兰丁跑了,花剌子模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孙策望着河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沉默了许久。
扎兰丁是个英雄,配得上活下来。
术赤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战马终于游到了对岸。扎兰丁翻身下马,跪在河岸上大口喘气。
他的铠甲灌满了水,头盔歪到一边。
扎兰丁站起来回头望着对岸的蒙古大军,站了片刻,转过身,消失在对岸的树丛中。
蒙古大军收兵回营。孙策骑在马上,术赤走在最前面。
孙策回到营帐,宝钗在帐中等他。
她替他倒了一碗热茶,轻声问扎兰丁跑了吗?
孙策点了点头,宝钗又问为什么放他走。孙策没有回答,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干,放下碗。
陛下给我的密旨,是让我打通商路,不是杀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扎兰丁是英雄,英雄不该死在乱箭下。
宝钗看着孙策,忽然笑了。
她替孙策把空碗续满。
孙策笑着问宝钗:
“你可知道,为何扎兰丁这么容易被击溃?”
宝钗勾了勾嘴角:
“孙大将军想说呢,我肯定会洗耳恭听的!”
原来,扎兰丁军马也是从内部瓦解的!胜利有时候比失败更可怕!各位看官别着急听吾慢慢到来。
八鲁湾的胜利,是扎兰丁用命换来的。
那日山谷中箭雨如蝗,蒙古骑兵在崎岖的盆地里施展不开,被花剌子模的弓箭手从高处压着打。
失吉忽秃忽的三万精锐,活着撤出来的不到八百。
扎兰丁骑马站在高地上,看着山谷里堆叠的尸体,弯刀上还滴着血,刀锋砍卷了几个豁口。
他的战马喘着粗气,马蹄下的沙土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
扎兰丁的将领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阿明灭里满脸络腮胡子,铠甲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把弯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兴奋:“苏丹!我们赢了!蒙古人败了!”
阿格剌黑也过来了。他皮肤黝黑,是从白沙瓦来的突厥首领,麾下四万骑兵,跟阿明灭里的人马旗鼓相当。
他跪在扎兰丁面前,声音比阿明灭里沉稳些,可那嗓子也在微微发抖:“苏丹,这是真主赐给我们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