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可敦的灵堂设是设了,前来吊唁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少。
头一日,康里老臣们倒是来了,跪在灵前呜呜地哭,哭得比死了亲娘还伤心。
有人在灵前念诵《古兰经》,声音悠长而凄凉,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可敦的侍女们跪在两侧,披头散发,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日,来的人就少了。
那些康里老臣一个都没来,他们忙着在家里收拾细软,商量是往西逃还是往北逃。
蒙古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紧,讹答剌陷落,不花剌陷落,撒马尔罕城外已经出现了蒙古骑兵的斥候。谁还有心思替一个死去的太后哭丧?
第三日,灵堂前只剩下可敦的几个侍女和总管。
连守门的侍卫都比平时少了一半。风吹进来,白幔飘动,烛火摇摇欲熄,显得格外冷清。
孙策站在廊下,看着这凄凉的场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大顺没见过这样的丧事,可敦生前再威风,死了也就这样了。
人走茶凉,不独花剌子模。
孙策从灵堂出来,走到可敦生前常坐的廊下,那里还能望见阿姆河。
宝钗从身后走来,替他披上一件外袍:“风大,别着凉。丧事的事,你已经尽力了。你不懂花剌子模的规矩,这边的人心又散了,不是你的错。”
孙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自责。我是觉得,人都死了,连个体面的送别都没有。她这一辈子,值吗?”
宝钗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蒋子文的消息比法鲁克快了不知多少倍。法鲁克还在路上啃馕饼时,蒋子文已经飘然回到玉龙杰赤。
他在孙策面前显形时,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意,
阎王赶路,按理说不会累,他故意做出这副样子,大约是想让孙策觉得他也出了力。
“摩诃末不来。”蒋子文开门见山,“他说来不了,蒙古人要围城,他不能出撒马尔罕。”
孙策没有意外。
摩诃末本来就不会来。
亲娘死了都不来奔丧,这个苏丹,在玉龙杰赤百姓心里,已经死了。
孙策问苏丹还说了什么,蒋子文说还说了让他帮忙打退蒙古人,花剌子模可以册封、纳贡、称臣,什么都可以依他。
孙策沉默了。
孙策忽然想起曹操之前给他的密旨“卿可便宜行事,但求财源不绝”。
如今财源还没见着,生命却有了危险。
孙策从袖中取出那张薄薄的纸笺,上面龙飞凤舞几行字,还有一个鲜红的御玺。
此刻这张纸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孙策收好密旨,问蒙古大军现在到了哪里。
蒋子文掐指算了算,说术赤的军队已经过了锡尔河,正在往玉龙杰赤方向推进;
察合台和窝阔台的军队攻下不花剌后分兵两路,一路往撒马尔罕,一路往玉龙杰赤。
铁木真亲自率领的主力军已经渡过阿姆河,离玉龙杰赤不过十日路程。
花剌子模完了。
孙策问道:“十日?你确定?”
蒋子文点头:“本王确定。”
“那摩诃末那边知不知道?”
“知道。他正在收拾细软,准备往西逃。”
孙策冷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如今之计,由不得他不越俎代庖。
摩诃末不敢来玉龙杰赤,那就由他来安排与蒙古人的谈判。
孙策立即派人去请曹丕、宝玉、黛玉、迎春到正殿议事。
曹丕和宝玉来的时候脸色很疲惫。
他们刚经历阿姆河畔的颠沛流离还没喘过气来,就开始忙丧礼,忙布置城防。
宝玉脸色苍白,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像还在发烧。
黛玉和迎春跟在后面,一个扶着紫鹃的手,一个拉着司棋。
孙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几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宝玉先开口:“孙大哥需要我们去做什么?”
孙策看着他说:“去见铁木真。劝他撤兵。”
曹丕皱眉:“蒙古人打花剌子模,铁木真是铁了心。你我几个人去劝,他会听吗?”
孙策道:“他不会听,可你们得去。你们去了,就是大顺朝的态度。
你们不去,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铁木真可以不给你们面子,可你们背后站着的是大顺朝,是大顺皇帝。”
孙策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和迎春。“你们跟着去。黛玉妹妹的诗书才情,迎春妹妹的温柔敦厚,你们去了,可以用那些老人和孩子的情款。请铁木真垂怜!”
宝玉和曹丕对视一眼。
黛玉微微点头:“我去。”迎春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神却很坚定。
蒋子文和厉温又当了一回车夫。送人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蒋子文已经懒得抱怨了。
他挥了挥袍袖,一道幽光将四人笼罩,天旋地转之后,宝玉、黛玉、曹丕、迎春已经站在了蒙古大帐之外。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马粪和牛粪燃烧的气味,帐前的怯薛军卫士看见凭空出现的四个人,先是一惊,随即拔刀围了上来。
为首的百夫长认出宝玉和曹丕,犹豫了一下,让他们进去了。
铁木真正在看地图。
他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宝玉曹丕身上,嘴角微扬。
“乌古孙还没有回来呢,你们这二位副使,怎么自己先回来了。”
宝玉弯腰行礼:“王爷安好。乌古孙丢下生病的我不知去向。我们赶过来见您,是有一事相求。”
铁木真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有侍从端上马奶酒。
铁木真喝了一大口,把碗搁在桌上,看着宝玉。
“说。”
宝玉把来意说了。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虚,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可他尽量让自己站得直、说得稳。蒙古大军压境,玉龙杰赤危在旦夕,恳请王爷看在孙大人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铁木真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的天空。
“宝二爷,咱们之间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你在大草原上教那些孩子读书认字,我铁木真记在心里。可攻打花剌子模,是我们全体蒙古人决定的事情。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铁木真转过身,目光如刀。“我们蒙古人有冤报冤,有仇必报。讹答剌的商人被杀,使节被辱,这个仇不能不报。大军已经出征,不可半途而废。这是规矩。”
曹丕开口:“可敦已经死了。康里部落的将领也已经被孙大人清除了。王爷的仇人,是讹答剌的守将亦纳勒术。摩诃末愿意纳贡称臣,王爷何必赶尽杀绝?”
铁木真看着他:“曹公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知道花剌子模有多少城池吗?讹答剌、不花剌、撒马尔罕、玉龙杰赤,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打下一个,还有十个。杀了一个,还有一百个。你觉得我铁木真怕打仗?”
帐内寂静。帐外马嘶声、刀兵碰撞声、士兵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黛玉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
“王爷,我不懂打仗。可我知道,打下来的地方,总要有人住。杀光所有人,谁来替你放牧?谁来替你种地?谁来替你交税?”
黛玉的声音轻,却清清楚楚,“大顺朝帮蒙古度过白灾,孙大人帮玉龙杰赤收服军队。这些是情分。王爷今日不给情分,来日谁还给王爷情分?”
铁木真看着黛玉,看了很久。
铁木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迎春脸上,又从迎春脸上移回黛玉脸上。
铁木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贾夫人,你说得对。打下来的地方,总要有人住。可花剌子模的人,不会替我放牧,不会替我种地,也不会替我交税。
他们只会恨我,只会想着怎么报仇。与其留着他们将来反咬一口,不如斩草除根。”
铁木真走回桌边,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你们来劝我,我领情。可撤兵的事,没得商量。”
宝玉看着黛玉,黛玉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劝。
曹丕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拱手道:“王爷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告辞。”
铁木真没有留他们,只让侍从送他们出帐。
蒋子文和厉温等在帐外。
看见四人出来,蒋子文问:“怎么样?”曹丕摇头。
宝玉的脸色不太好,咳了几声。黛玉轻声问:“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又咳了几声,这一路奔波和这场无果的谈判,让宝玉的身体再次吃不消。
蒋子文叹了口气,把四人送回玉龙杰赤。
孙策听完曹丕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孙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
蒙古大军的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缓缓逼近。
“准备守城。”孙策坚定的说着!
决战·孤城落日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蒙古大军还有三日到达,还有两日,还有一日。
城中的百姓开始大规模出逃,拖家带口,赶着驴车,推着独轮车。
孙策没有下令关城门。想走的走,想留的留。
城里的粮草不够,少一张嘴,多一份希望。
可真正能逃走的没有几个——四面八方都是蒙古人,往哪里逃?
法鲁克在蒙古大军到达前两日赶了回来。
他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见到孙策的第一句话就是:
“苏丹让我传话。如果王爷能帮他打退蒙古人,花剌子模可以册封、纳贡、称臣,什么都可以依他。”
孙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说:“晚了。”蒙古人已经在城下了。
法鲁克的脸色灰败,跪下来。“
苏丹还让我带一句口信。他说,他对不起可敦,对不起玉龙杰赤的百姓。等蒙古人退了,他亲自来可敦坟前谢罪。”
孙策没有接话,转身望向远处蒙古大军的营地。
连绵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炊烟袅袅升起。
士兵们正在埋锅造饭,刀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等蒙古人退了?”他忽然笑了,“法鲁克,你觉得玉龙杰赤能撑到蒙古人退兵的那一天吗?”
法鲁克没有回答。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
孙策亲自检查每一段城墙,每一道城门,每一处薄弱环节。
孙策吩咐法鲁克把城中所有能战的男人编入民壮队,负责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托雷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蒙古大营。他幼时在草原上,跟着父汗征战四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城墙上防守。他曾与兄弟们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如今却成了攻守对立的双方。
“你后悔吗?”孙策走过来,问了一句。
托雷摇摇头:“不后悔。父汗打他的仗,我守我的城。草原上的男人,各有各的路。”
孙策没有接话,拍了拍托雷的肩膀。
更鼓敲过三遍,蒙古大营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巡逻士兵的火把还在移动。
天边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风从阿姆河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村庄烧焦的气味。
孙策回到王宫偏殿。
宝钗还没睡,替他倒了一碗热茶,端着碗没有喝,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伸手握住宝钗的手,握得很紧。
“怕吗?”孙策问。
宝钗摇头,声音有点发颤。“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孙策把她揽进怀里,什么也没说。
夜风吹动窗外的白杨树,哗啦啦响。
远处的河对岸,蒙古大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渐渐逼近这座古老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