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曹丕来到玉龙杰赤跟大家伙汇合,本是可喜可贺大好事。
因为大顺朝在玉龙杰赤的人员真真是太少了,偏偏机缘巧合之下,还让孙策拿到这座城市控制权!
可这权利却像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这个非常时刻,太需要自己来帮忙!
因此上曹丕宝玉到来后就在托雷的指挥下,着手帮忙!
写为今之计最最要紧的保证城市正常运转,只有大家伙心安定下来,才能同仇敌忾,万众一心!
可世事无常,偏偏是一心向山走,却不受控制的下了河!
可敦死了,没有人要害她,她更没有自杀,就这么在睡梦中死去了!
侍女总管端着早膳进去时,银盘里盛着蜜渍无花果和热羊奶,热气氤氲。
只见可敦歪在丝绒榻上,身上盖着织金锦被,头偏向一侧,花白的发丝散在枕上,像一捧枯萎的蛛网。
她的面容还很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弧度,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在做什么好梦。
侍女总管喊了第一声,她没有应。
第二声,仍是没有应。第三声时,侍女总管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手中的银盘哐当落地,无花果滚了一地,羊奶泼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可敦!”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消息传到偏殿时,宝钗正替黛玉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汁浓了又淡,淡了又浓。
黛玉的笔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墨汁凝在毫尖,将滴未滴。
探春坐在一旁叠衣裳,湘云在窗边跟翠缕说笑,迎春靠着迎春枕闭目养神。
紫鹃从门口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二爷姑娘,可敦薨了。”
墨滴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像一朵失去形状的花。
宝玉黛玉搁下笔,迎春睁开眼,湘云的笑声戛然而止,探春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王宫乱了。
侍女们聚在廊下哭,个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捶胸顿足,有的瘫软在地。
侍卫们按刀站在殿外,面色凝重。几个康里老臣跪在殿门口,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真哭还是在做样子。
孙策来得很快。
他穿过回廊时,沿途的侍女纷纷让路。
孙策的脸色很沉,步子很稳,刀悬在腰间,刀鞘轻轻拍打着大腿。托雷曹丕跟在他身后,面色如常,眼神却锐利。
殿内,可敦依旧歪在榻上,面容安详。侍女总管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孙策在榻前站定,低头看了片刻。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侍女总管颤声道:“奴婢不知。昨夜可敦睡得早,吩咐不许打扰。今早奴婢进来送早膳,可敦就已经……”
孙策沉默。
托雷道:“夜里没有动静?”
侍女总管摇头,说昨夜轮值的侍女都在外殿,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孙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可敦的手腕。体温已经凉了,皮肤失去弹性,指节僵硬。
孙策翻开可敦的眼皮,瞳孔散开,浑浊。
尸斑还没大面积出现,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六个时辰之前。
孙策站起来,退到一旁。
托雷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孙策站了片刻,走出殿外,站在廊柱下。
“她死得是时候。”
孙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托雷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他当然明白孙策话里的意思。
可敦活着时,花剌子模分成了两块摩诃末在撒马尔罕,可敦在玉龙杰赤,母子二人面和心不和,军队听命于康里贵族,政令出不了城门。康里人的刀架在可敦脖子上时,摩诃末连一个援兵都没有派。
可敦死了,是他孙策杀的康里将领,是他孙策收服的玉龙杰赤军队。摩诃末会怎么想?
花剌子模的苏丹,当然乐见母亲身死。可敦把持军队多年,处处与他掣肘,他每天夜里都盼着她早点儿闭眼。
至于他孙策在摩诃末眼中,不过是帮了忙的人罢了。
孙策道:“可敦是摩诃末亲娘。亲娘死了,他不能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情于理于教法,他都要来奔丧。”
托雷点头:“他不会来。蒙古人围城,他不敢出撒马尔罕。”
孙策看了他一眼:“来不来是他的事,报不报丧是我们的事。
报丧的信使还是要派。礼数到了,他不来,就是他不孝。
玉龙杰赤的百姓会怎么看他?康里人会怎么看他?他手下那些将领又怎么看他?”
托雷沉默了片刻。
“你想的可真远。”
孙策没答话。
他看着廊外那几株白杨树,风从叶子的缝隙里穿过去,哗哗响。
可敦的事他迟早要让摩诃末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个信使就是那个信使,瞒不住的,也不需要瞒。
可敦的死在摩诃末看来是他削弱康里势力的最后一刀。
“谁来送信?”托雷问。事情还没定下来,还是先物色人选稳妥。
“小法鲁克。他是康里人,会说波斯话,熟悉路线,也够机灵。
康里人送康里人的信,路上不容易被刁难。而且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孙策顿了顿,“另外——”
“另外?”托雷问。
孙策看着他,目光掠过一丝笑意。“你再跟阎王说一声,路上保个平安。这年头不太平,从玉龙杰赤到撒马尔罕,沿途不是溃兵就是劫匪,光靠刀不够。万一路上出了岔子,摩诃末那边怎么交代?”
托雷没有接话。
孙策转身回殿。
他蹲下仔细查看侍女总管比划的夜里陈设位置,让侍女总管去请可敦生前信任的几位老臣和将军来议定丧礼,又叮嘱小法鲁克去准备行囊。
小法鲁克是午时出发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背上水囊和干粮,腰间佩着刀。
孙策没有给他任何信件,因为没必要。
他在王宫门口跪下磕了个头,朝可敦的方向,然后翻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身后,玉龙杰赤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渐渐远了。
法鲁克是康里人,巴兰将军的亲兵队长,也是校场上第一个向孙策跪下的人。
他那一跪惹了不少白眼,连自己的族人都骂他叛徒。
他没有辩解,因为辩解没有用,人,是他投的;仗,是他打的;命,是他捡回来的。他比那些骂他的人更清楚巴兰的刀有多快,比他们更清楚孙策的刀更快。
出城四十里,他遇上了第一拨溃兵。
五六个衣衫褴褛的花剌子模士兵坐在路边烤火。
火堆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羊,肉还在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火焰上,窜起一股浓烟。他们看见法鲁克,先是警惕,然后看见他身上的康里人装束便松了口气,挥手喊他下来一起吃肉。
法鲁克没有下马。他问他们从哪边来,他们说从撒马尔罕那边来,仗打输了,部队被打散了,长官死了,他们就跑了。
法鲁克又问摩诃末在哪里,他们摇头说不知道,有人说在撒马尔罕,有人说已经往西跑了。
法鲁克没有再问,打马继续走,走远了才敢停下来喝口水。
他是奉了可敦之命去给摩诃末报丧的信使,带着康里人的刀和康里人的人头。
路越来越难走。过了阿姆河之后,沿途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败——墙倒屋塌,井被填了,庄稼被踩烂在地里。偶尔还能看见被遗弃的尸体横在路中间,苍蝇嗡嗡飞。
法鲁克在马上默念《古兰经》的经文。太阳毒辣,烤得他嘴唇干裂,手背晒得蜕皮。水囊见了底,他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找到了半洼浑浊的泥水,不得不喝。
第六天夜里,他在路边的破房子里过夜。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不着。他想起可敦,小时候他跟着父亲在康里草原上放牧,可敦回娘家省亲,路过他们的部落,给了他一把蜜渍杏仁。
他舍不得吃,藏在怀里,最后化了一整个夏天。
后来他长大参军,被选入巴兰的亲兵队,在可敦的王宫前站岗。可敦出入时他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可他跪了孙策。他跪了杀了可敦族孙的人,跪了杀了巴兰将军的人。
他心里不安吗?不安。后悔吗?不后悔。
他见过巴兰的刀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见过那些被处决的军官家属跪在王宫门口哭。
可敦老了,花剌子模乱了。蒙古人在西边虎视眈眈,摩诃末躲在撒马尔罕不敢出来。谁还能带他们活下去?
不是他投降的理由,是他活下去的路。
法鲁克闭上眼。
第二天傍晚,他远远看见了撒马尔罕的城墙。
城楼上飘着花剌子模的旗帜,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吊起。城门外挤满了逃难的百姓,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乱成一团。
守城的士兵不让他们进城。一个军官挥舞着鞭子抽打一个往前挤的老妇人。
法鲁克挤过人群,在城门前站定,用波斯语喊道:“我是秃儿罕可敦派来的信使,求见苏丹陛下!”
守城的军官上下打量他:“可敦的人,来做什么?”
法鲁克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敦薨了。我来报丧。”
军官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跑进城门,连地上的鞭子都没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吊桥放下来,几个穿着铠甲的将领迎出来,把法鲁克带进了城。
撒马尔罕的王宫比玉龙杰赤宏大得多。长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宝石和琉璃,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廊柱雕刻着繁复的几何图案。
法鲁克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不时打量周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摩诃末在王宫的正殿接见他。
苏丹比法鲁克想象的要苍老。
黑眼圈很重,眼袋松弛,眼神疲惫。他歪在金丝软榻上,身边没有侍女没有侍卫,一个人孤零零的。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像是好几天没有换过。
法鲁克跪下,额头贴地。
“苏丹陛下,秃儿罕可敦,薨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法鲁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清真寺传来的晚祷声。
摩诃末没有问可敦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前有没有说什么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把头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抖。法鲁克低着头不敢看。
过了许久,苏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母亲……”他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碎玻璃。“母亲,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了,儿子怎么办?蒙古人要打过来了,儿子要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拔高又落下去,突然凄厉地叫喊,砸榻上的靠垫。
“你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你死在床上算什么?你是太后!花剌子模的太后!
你得死在城头,死在马上,死得像样!”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法鲁克没听清。
又过了许久,苏丹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和鼻涕,扔在地上。
“可敦的丧事怎么办了?”
法鲁克答:“孙大人正在操持。”
摩诃末愣了一下:“哪个孙大人?”
“大顺朝的参知政事,孙策孙大人。”
“大顺朝?参知政事?”摩诃末冷笑,没再问了。
法鲁克把玉龙杰赤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叛乱被平定,康里将领被清算,可敦复位后被软禁,之后薨逝。苏丹边听边问,问得很细,问完之后沉默着。
“孙策,是要我在玉龙杰赤和蒙古之间选一个。你说,我选哪个?”他忽然问。
法鲁克答不上来。
“苏丹陛下,臣只是个信使。”
摩诃末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他的脸。然后苏丹笑了,声音突兀,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信使?好。你回去告诉孙策,可敦的丧事,我不去了。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告诉他,我不是怕他,我怕的是蒙古人。你告诉他,如果他能帮我打退蒙古人,我什么都依他。花剌子模可以册封,可以纳贡,可以称臣。”
法鲁克叩首,额头贴地。
摩诃末的命令是让法鲁克在殿外等了几宿,然后带着他的囗信回去。过了很久,他才说: “去库房领赏,去吧。”
法鲁克站起来退到殿门口,忽听摩诃末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此起彼伏,忽明忽暗。摩诃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尊孤独的石像。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他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