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九天雷御行宫上没人接话。
顺着方晨的视线，所有人盯着下方的冻土。
细密的金色丝线正犹如渔网般疯狂收拢，每一根金线末端，都勒着一道半透明的残魂。
其中最粗的一条金色回流线上，挂着几个穿着天蓝大学制服的虚影。
他们没有完整的身体，有的只剩半截魂影，有的胸口那块破损的“天蓝后勤”铭牌正在往外渗着灰黑色的阴气。
领头的那个残魂被金线紧紧勒住脖颈，双手本能地紧抠着冰层边缘，明明已经发不出声音，却还在痛苦地挣扎。
他们是几个小时前，在断魂沟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而主动自爆断后的天蓝新生。
梁嘉文的眼睛一下红透了。“老赵……”他一只手撑着担架，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爬起来。
旁边的医疗系女生拼命按住他，但梁嘉文浑身发抖，肩膀伤口崩开，血顺着绷带往下淌。
“放开我！那是老赵！他替我们断后的！”梁嘉文咬着牙，眼泪砸在甲板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凄厉的低吼，
“他自爆前还让我把身份牌带回去！这帮畜生，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还要抽他们的魂去当燃料？！”
黄俊明握着炎雷三叉戟，指节发白，三叉戟尖端因愤怒摩擦出刺耳的雷鸣。
他双眼通红，声音发哑：“方神……这帮鸟人，死都不让人安息！”
方晨低头看着冰层下方，金线越拖越紧。
那条金色回流线，分明是一根埋在万族战场地下的吸管，正贪婪地吸血、吸魂，要吸尽所有战死者最后一点归属。
昭华挽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凤眸里红光疯狂浮动。
“秦三。”方晨终于开口。
“臣在。”秦广王一步踏出，幽冥帝君袍上的暗金法则流转。
“切线。”方晨伸出手指，指尖直指下方冰原，“老白，抢人。”
秦广王平天冠下的眼神沉了下去：“臣领命。”
哗啦啦！
左手的生死簿疯狂翻动，最后定格在一页空白书页上。
右手的判官笔笔尖落下，黑墨没有写字，而是像一条阴河直接流入虚空。
“阴司旧律。”秦广王声音肃冷，犹如金石交击，“战亡之魂，未入审判，不得私拘，伪神窃魂，当斩其引。”
笔锋朝着下方冰层虚空一划。
“断！”
嗤啦！
冥气无视冰层阻碍，噼在下方的金色丝线网络上。
伴随着布帛裂开的刺耳声，坚韧的神圣金线在判官笔的规则切割下，断开！
金线断开的刹那，白无常身形向前一探，长舌甩动，发出一声狞笑。
手中锁魂索脱手而出，化作五十道黑色闪电，扎进冰原，套住了那几名天蓝新生的残魂。
“给爷回来！”白无常双脚踩在甲板上，身体往后一仰，双臂骤然发力。
地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金光芒。
假门阵法的备用牵引力被强行激活，剩余的金线迅速收缩纠缠，竟在冰层下化作一只骇人的光焰手掌，攥住了几个天蓝新生残魂的下半身！
光焰巨手与锁魂索隔空拔河，神光与冥气在冰层中疯狂碰撞，冰原表面开始大面积龟裂。
白金光芒顺着锁魂索反噬上来，想把白无常也一同拖进地下。
“哟，还挺有劲。”白无常咧嘴，双手却纹丝不动。
旁边被拴着的阿诺斯残魂趴在地上，魂体颤了一下：
“没用的……那是圣约之井的牵引权能，一旦被标记，灵魂归属就会被金门接管……”
他的话没说完。
方晨冷哼一声：“归属？你们神族，配跟冥府谈归属？”
他没有动用法术，只是简单地抬起右脚，向前一踏。
轰！
幽冥鬼体威压全开，浓黑死气从方晨脚下铺开。
真正的冥府最高阶敕令顺着他的脚尖，直接贯穿冰层，落在那个光焰巨手之上。
法则判定！
地下白金神光当即一滞，光焰巨手剧烈震颤，表面的十字神纹大面积崩碎，随后像被万吨重锤砸中的玻璃，砰然炸碎。
白无常抓住机会，往后一扯：“起！”
哗啦啦！
几道半透明的残魂从地底扯了上来，摔在行宫甲板上。
断裂的金线末端还不甘心地化作钩爪想要重新扎进魂体，秦广王面无表情，判官笔横空一扫，黑色墨光斩过，钩爪齐断。
残魂离体太久，又被神光强行拉扯，眼下意识模煳，只是本能地蜷缩着发抖，身形淡得快要消散。
梁嘉文挣开女生的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甲板上：“老赵！老吴！”
他颤抖着把手伸过去，却直接从虚影的魂体里穿了过去。
梁嘉文整个人定在原地，声音抖得厉害：“方神……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留下？”
方晨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指，弹出几缕温和的冥气，落在几个残魂身上，宛若黑色的薄衣，将他们即将散开的魂体一点点稳住，脸上的痛苦也终于舒缓下来。
那个胸口挂着“天蓝”的残魂抬起空洞的眼，看着梁嘉文，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他们已经死了。”方晨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梁嘉文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是。”方晨语气转冷，“死了，也轮不到神族拿去当柴烧。”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鬼门关，霸气道：“传我的话，把他们送进鬼门关。”
“告诉下面的那几位阎罗，这几个兄弟是人族的烈士，看好他们。”
“不用走黄泉路，不用过孽镜台，直接走贵宾通道，查清因果，下辈子给他们安排个富贵人家。”
“谁敢卡流程，我拆了他的殿！”
秦广王躬身，双手抱拳：“臣遵旨！”
生死簿翻动，几道接引金光落下。
鬼门关内传出整齐低沉的回应：“谨遵府主敕令！”
那几个残魂听懂了，缓缓转向方晨，一个接一个地低头行礼，随后被平稳吸入鬼门关内。
梁嘉文用力抹了一把脸，眼泪落在衣服上：“老赵，你们听见没？方神说了，给你们安排好人家！”
黄俊明别过脸，骂了一句：“艹的，风雪真大。”
菱九悠握着法杖没说话，只是把抗寒阵往那几缕残魂消失的地方移了一寸。
昭华看着方晨，凤眸里的红光慢慢柔和，轻声道：“夫君仁慈。”
“此等浩荡恩德，实乃那些亡魂几世修来的造化，若是依着妾身的性子，定叫那帮拘魂的鼠辈日夜受业火烹煮，万劫不复！”
方晨看了她一眼：“别夸，我怕我骄傲。”
甲板上凝滞的悲意，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吹散。
可下一秒，方晨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他转头看向冰层，那些被切断的金线断口还在微弱闪烁，像受伤的虫子一样蠕动着，试图重新建立连接往地下缩。
阿诺斯残魂喉咙动了动：“你已经抢回来了，还想怎样？”
方晨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们把手伸进我锅里捞肉，我剁了手就算完？网线断了，总得给对面发个故障回执。”
方晨指尖搓动，海量冥气在指腹汇聚，一朵彼岸花虚影在他掌心缓缓绽放。
白无常将锁魂索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咧着血盆大口凑近：“府主这是要回礼？”
“礼尚往来，他们不是喜欢偷气息吗？”方晨手腕一翻，将那朵彼岸花，直接按进了残留的金线频段里。
“那我给他们传个安装包，带木马的那种。”
轰！
彼岸花顺着金线残余的因果网络，毫无阻碍地钻入地下，一路下沉。
它没有走冰层裂缝，而是直接走神族自己铺好的抽魂网络，把这条高速通道当成了送货上门的快车道。
行宫上，陈本榔强撑着睁开仅剩的左眼，瞳孔中阵法符文疯狂转动。
“方神！数据反馈回来了！能量流急剧飙升，地下阵法没有识别出冥气，他们还在满负荷吸收您传过去的数据！”
这时候，极北冰原地下深处。
一处被掏空的岩石内，悬浮着一座白金色圆形阵台，四周竖立着数十根刻满神圣十字纹路的白金石柱。
这里是神族设置的外围分发基站。
十二名身穿白袍的神族接引祭司正围在阵法中枢前，看着红光闪烁的阵盘，满脸狂热：“真实门频数据正在接入！快！加大引流功率！”
几名祭司当即割破手腕，将神血滴入阵眼强行提速。
可下一瞬，阵盘亮起的不是白金色。
一朵彼岸花从阵眼光束中缓缓升起。
领头祭司愣住了。
彼岸花轰然绽放，枯萎诅咒顺着阵眼，瞬间倒灌！
“啊——！”
惨叫声只响了半秒。
离得最近的几名祭司连躲避都来不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羽翼枯萎，化作一具具跪在阵盘前的皮包骨干尸。
第二名阵师试图启动净化阵，黑色花瓣贴上他的手臂，神圣法则被反向抽干，整条手臂当场化成灰。
“切断！快切断回流！”
“切不断！对方锁死了因果端口！”
阵法中枢因为吸入超载冥气崩毁。
轰隆——！
第一座基站从内部崩裂坍塌。
冥气喷涌而出，沿着神纹钉继续向四周扩散。
地表上，冰原接连裂开三个骇人的天坑，灰黑色的烟雾混杂着雪浪冲天而起，九天雷御行宫被震得轻轻晃动。
黄俊明趴在甲板边缘往下看，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卧槽，炸了！方神，您这哪是传安装包，您这是把炸药伪装成更新补丁发过去了吧！”
方晨凝视着冰面：“别乱说，我是正规用户反馈，这叫定点爆破，他们爱吃，我就多喂点。”
阿诺斯残魂看着自己胸口徽记不断弹出的“分发站失联”、“请求隔离”的尖锐警报，魂体都扭曲了：
“你……你入侵神族圣约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