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族战场。
第三天，清晨。
蓝星上的人们还在为排行榜上那个刺眼的“第一”欢呼庆祝的时候。
万族战场的无数角落里，战火从未停歇。
人族·西区第二城。
这座由三万二十名人族新生驻守的前沿据点，凌晨四点被攻破了。
兽族七头六阶幻狼在月色下的荒原上无声奔袭了四十里，利用高阶幻术遮蔽了所有预警法阵的感知范围，在城墙撕开了一个十米宽的缺口。
破城之后。
是屠杀。
三万二十人，最终撤出来的不到一半。
残存的人族新生在的废墟中重新集结时，领队的二队队长沈云舟清点了人数。
一百四十七人。
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永远停在了第二城的编制册上。
沈云舟靠在一堵断墙上，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没了，断面被简易的止血法阵封住，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一个浑身是血的女生正在给伤员包扎。
她的手在抖，但绷带缠得很稳。
“队长……接下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小。
沈云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际。
远处的山脊线上，那七头幻狼正蹲坐在残破的城墙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杀意，有的只是百无聊赖的玩味。
猫戏老鼠，它们没有追击。
不是追不上。
是不屑。
人族·南区·第三群岛。
这里的情况更糟。
第三群岛是一片由数十座海上浮岛组成的链状区域，人族新生在第一天就占领了最大的三座浮岛，建立了据点。
但海妖族的先遣队在第二天夜间完成了对整片群岛的水下包围。
他们没有正面进攻。
而是用蚀潮的法术，从海床深处缓慢侵蚀浮岛的地基。
凌晨两点。
最南端的一座浮岛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挂沉了。
岛上驻守的新生，在睡梦中被卷入了海底。
等其他岛上的人发现异常赶去救援时，海面上只剩下翻涌的白色泡沫，和几件浸透了海水的衣物在浪尖上起伏。
“全沉了……一个都没出来。”
负责南区据点的联络员趴在通讯法阵前，声音已经哑了。
另外两座浮岛上的新生们紧急撤到了岛屿中央的高地上，脸色惨白地盯着脚下还在轻微震颤的地面。
海风灌进来，咸腥的味道里带着铁锈一样的血腥气。
没人知道，下一座沉的是哪个。
人族·北区·第四防线，这边的情况相对好一些。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四防线是人族在第二天构筑的一条横跨冰原的防御工事，由四万名新生轮班驻守。
工事建得扎实，法阵也布得密。
问题出在补给上。
北域冰原的温度长期在零下六十度以下，保暖法阵每六个小时就要更换核心材料。
第二天结束时，库存见底了。
今天早上，驻守在防线最北端的一个小队报告。
法阵停了。
零下六十度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
三阶以下的新生在法阵停止运转后不到二十分钟，手指就开始发黑。
冻伤。
大面积的冻伤。
一个三阶的男生蹲在雪地里，用冻得僵硬的手指试图重新激活法阵的备用核心，试了四次，核心裂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碎成两半的法阵核心，嘴唇乌紫，一言不发。
旁边的队友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拖：“别弄了！先撤！再待下去手都要废了！”
如果不能在今天之内补充材料，整条防线的北段就要报废。
而北段一旦失守，龟缩在冰原深处的精灵族冰裔分支，就能从那个缺口长驱直入。
人族·东区·第六防缐。
这里是目前人族各战区中局势最复杂的一个。
第六防缐是一条长达数百里的火山地带，地表温度高得能煎鸡蛋，地下是纵横交错的岩浆暗河。
人族的新生在这里与妖族的一支火系分支正面遭遇了。
双方在一处矿脉附近整整打了两天。
不是一边倒。
人族这边有一个四阶的队长带着八千人人，配合默契，打得有来有回。
但妖族那边有一头五阶的岩浆蜥蜴，在火山地形上拥有近乎无限的主场优势。
到第三天早上，双方伤亡比大约一比三。
数字上看，人族占优。
但人族一共就八千人。
死六千人，战力折损将近八分之一。
而妖族的后续增援……据侦查小组回报，已经在八十里外了。
各处战区的消息，通过战场内部的联络法阵网络，以极快的速度在人族新生之间传播。
每传出一条坏消息，就像在本就紧绷的琴弦上再加一根砝码。
方晨的行宫甲板上。
梁嘉文蹲在一个角落里，面前摊着通讯法阵的终端，正在整理各方汇总上来的战报。
他的脸色一条比一条难看。
“西区的城被破了，阵亡一百七十三人。”
黄俊明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走过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南区有一座浮岛沉了……全灭。”
菱九悠正在校准法杖的共振频率，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
“北区防线北段补给断了，法阵停运，三阶以下的新生大面积冻伤，再过半天北段就得放弃。”
梁嘉文放下通讯终端，深吸了一口气。
“东区防缐那边倒是还在撑，但妖族的增援最多还有半天就到，那支小队扛不住的。”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
黄俊明端着粥碗坐下来，粥也不喝了。
“等等……咱们排行榜不是断层第一吗？怎么其他地方打成这样？”
菱九悠冷声道：“因为积分大头全是方神一个人打出来的。”
她抬手，将排行榜的个人积分明细投射在了甲板上。
方晨的个人积分，占人族总积分的百分之九十三。
剩下的百分之七，是所有其他人族新生加在一起的贡献。
“总分第一没用。”菱九悠皱着眉，“排行榜看的是最终积分，但万族战场的最终排名不仅看积分，还要看各族的存活率和据点控制数。”
“如果其他战区的人全死光了，据点全丢了，我们的存活率就会被大幅扣减系数。”
“到时候就算积分再高……总评照样往下掉。”
梁嘉文一拳砸在栏杆上，“嘭”的一声闷响。
“所以那帮万族根本不打方神，专挑其他人族新生下手！”
“围魏救赵。”菱九悠点了点头，“他们知道正面打不过方神，就绕开他，去吃掉所有其他人族据点。”
“等比赛结束的时候，就算方神的个人积分高到天上去，其他人全死了、据点全丢了，总评分一算，人族照样拿不到前三。”
黄俊明把粥碗往地上一放，骂了一声脏话。
“妈的！这帮孙子也太阴了！”
旁边有几个分拣材料的新生也凑过来听了一耳朵，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西区那边死了几万人？那是我们学校隔壁长风学院的队伍吧……”
“南区那个浮岛……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分在南区据点，不知道是不是在那座岛上……”
“北区再撑不住就全完了，精灵族冰裔要是从那个缺口打进来，后面三个后勤据点全得暴露。”
“行了行了别说了！”一个男生烦躁地打断了讨论，“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不可能分身去救。”
“不对。”
另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忽然开口了，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最高处的方向。
“我们去不了，但有一个人可以。”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方晨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嚼着。
就在这时候。
行宫的护盾外侧，一道身影从远处的天际线上急速接近。
那人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限，身上的衣服左半边完全烧没了，露出大面积焦黑的烧伤创面。
他在高速飞行中摇摇欲坠，每隔几秒就歪一下，像是随时都会从空中栽下去。
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雾尾迹。
“来人了！”梁嘉文第一个发现。
穷奇的雷域自动识别了来人的种族气息。
人族，友方。
护盾打开了一个缺口。
那人一头栽进甲板，在木板上滚了两圈，摔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血沫子。
梁嘉文几步冲过去，把人翻过来。
是个男生，面孔陌生，不是方晨编队里的人。
穿着防寒内甲，但内甲已经碎得只剩下前胸一小块。
他的胸口有一块巴掌大的冰晶刺穿了残余的护甲，直接嵌进了肋骨缝隙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冻成了紫黑色，白色的冰霜正从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往外蔓延。
精灵族冰裔的攻击痕迹。
“你从哪来的？！”梁嘉文一边喊人拿治疗类道具，一边扶起他的头。
那个男生的嘴唇冻得发乌，牙齿在打颤，声音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北……区……”
他用仅剩的力气拼命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疯了一样扫过甲板上的人群，到处找。
“方……方晨在吗？！”
“我找方晨！！”声音嘶哑，却拼尽了全力。
“北区防线……北段破了……精灵族冰裔已经突进来了……我们队长让我……飞了三百里过来……”
他剧烈地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血。
“队长说……说只有方晨……能……”
话没说完，眼球往上一翻，晕了过去。
梁嘉文把他放平，转头朝后方喊了一声：“医疗组！过来！”
然后他站起身。
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方晨正低头看着甲板上那个昏过去的北边新生。
手里的薯片还捏着，没嚼完的那口还在嘴里。
嘎吱，嘎吱。
他慢慢嚼完了。
然后站了起来。
“梁嘉文。”
“在！”
“把目前所有战区发来的求援信息和战况汇总一下。”
方晨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按紧急程度，排个序。”
梁嘉文愣了一秒，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方神您是要……”
方晨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走到甲板边缘。
他俯瞰着万族战场无边无际的苍茫大地。
西区的荒原上炊烟和血腥搅在一起，南区的海面浮着碎木和衣物，北区的冰原上冻伤的新生在雪地里互相搀扶着后撤。
他当然看不到那些画面。
但那些战报上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族新生的命。
“排行榜第一有什么用？”
方晨的声音淡淡的。
“人活着才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