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了一瞬。
赵煜整个人都呆住了。
“聘……聘礼？”他没有绕过弯来，下意识地回看了一眼皇后。
柳婉清也是一副懵住的神情。
“就是这些肉身。”方晨解释道，“和一座皇城，新的。昨天晚上刚盖的。”
赵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站在角落里的萧万山慢慢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一百一十二具肉身。
涉及逆天改命的信仰造物，高维神明倾尽全力、不惜发动星际战争才抢得到的东西。
在方晨口中叫做聘礼。
那些未婚的人要是听见……怕不是得单身一辈子？
谁能买得起？
太子赵轩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恍然，再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复杂。
“一座……皇城……”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太受控制，“就、就这么一晚上……”
“阴兵干活效率比较高。”方晨耸了耸肩，“纯凭觉悟。”
大殿里一时无声。
随即，柳婉清捂住嘴，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她没笑出声，只是眼睛弯了一下，泪还挂在眼眶里，却已经变了味道。
赵煜长舒一口气，肃然开口。
“这份聘礼……”
他想说些什么大义凛然的话，话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了一个长长的叹息。
“当得起。还绰绰有余。”
“那就好。”方晨一笑，“没嫌弃就行。”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轻松了几分。
赵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小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小妹眼光不差。”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方晨往他这边瞥了一眼，没接这话，只是扫了一圈，目光在赵轩身上停了一停。
“你是太子。”
“昭华登基之后，皇室宗亲这一摊，你们自己拿主意，她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有事直接找秦三汇报，别什么都往上推。”
赵轩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大殿靠后的位置传来一道声音。
“方晨大人。”
方晨侧过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女子，身形纤细，穿着银白宫装。
正是昭华的八妹，八公主赵绾绾。
她站在人群后方，神情比旁人冷静得多，垂着眼睫，微微有些犹豫。
“八公主有话直说。”方晨道。
赵绾绾抬起头，停顿了一下，直接开口：“我想请问……您那冥府之中，可有尚未成婚的男子？”
大殿里骤然一静。
柳婉清的手凝在了半空。
太子赵轩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妹妹，表情一言难尽。
赵安把头低下去了，默不作声。
方晨眉头微挑，思索起来。
“这问题……比较具体。”他扫了赵绾绾一眼，“你问的是哪个层次的？”
赵绾绾没有被这反问噎住，神情坦然道：
“修为与层次倒在其次，主要是品行端正、性情稳重，能撑得起门庭的那种。”
她顿了顿，复又补上一句，“若是力气大一些，那就更好了。”
方晨：“……”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往秦广王那边看了一眼。
秦广王面无表情，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一样。
转轮王把头埋进瓜子碟里，假装自己是大殿里的一根石柱。
方晨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八公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冥府里倒是不乏单身的。”
“不过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方晨停顿了一下，“冥府里的，都是诡异。”
“和活人还是有区别的，这不是说说而已——生死有别，阴阳殊途，差的不只是一口气。”
赵绾绾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
大殿里也跟着静了一息。
随即，赵绾绾抬起头，直视方晨。
“方晨大人，”她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七姐，也是诡异。”
她停顿了一下，“您不也成婚了？”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萧万山按太阳穴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赵轩猛地咳了一声，侧过头盯着自己脚尖，努力维持着太子应有的稳重。
赵安深埋着头，肩膀止不住地轻颤。
几位年岁相近的皇子公主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脸上神情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站在角落的两名阴兵眼眶里的幽火同时跳了一下，一个悄悄用戈柄捅了另一个。
被捅的那个死死咬住牙关，憋着没吭声。
方晨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赵绾绾的问题，而是往大殿外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我那几个部下，秦三他性格属于公务型的，日子未必好过。”
“郑十二那边……”方晨抬眸看了转轮王一眼，“算了，他不在考虑范围。”
转轮王头也没抬，嗑了颗瓜子。
赵绾绾不动声色地听完，道：“我在红月之中被囚千年，已非昔日那个不懂世事的小公主。”
“能活着，已比什么都强。修为若相差不太悬殊，我亦可以努力跟上。”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方晨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圈赵轩他们，问道：“说来，红月降临之时，你多大？”
“刚满十五，正值及笄之年。”赵绾绾平静回答，神色没什么起伏。
“若非如此，只怕早就有了婚配。”
她停顿了一下。
“被困这些年，谈何婚嫁。”
方晨一时没有接话。
他往人群后头多扫了几眼。
几位年岁相当的皇子公主，有的低着头，有的侧过目光，神情各有些微妙。
赵轩见方晨看来，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说来，算上主母那一辈，好几位都……”
转轮王从瓜子碟旁边悄咪咪地插了一句嘴，“都尚未有婚配的缘分……”
“郑十二。”秦广王警告道。
转轮王立刻把瓜子碟盖上，噤若寒蝉。
方晨想了片刻。
千年的红月，把该来的都拦在了外头，包括这些人本该有的婚嫁岁月。
“这样，”他开口，语气实在，“您的请求，我记下了。”
他看向赵绾绾，“不过这事今天定不了。”
“外头还有一摊要收拾，等大典结束，那帮铁疙瘩也料理干净了，再来细说。”
赵绾绾微微颔首，眼底浮出隐约的松动，轻声道：“多谢。”
方晨拍了拍手，把目光重新转开，扫向大殿角落里已经石化的萧万山。
“萧城主，别杵着发呆了。”
方晨走过去，拍了拍萧万山的肩膀，将他从宕机状态中强行拍醒。
“你见多识广，又是联邦议会的大佬。”
“这科普天下大势、解释登基流程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萧万山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方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科普？”
“对。”方晨看了看手腕上的终端。
时间在流逝。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跳过了几个数字。
“告诉他们现在的局势。还有，”
“天上马上要掉下来的那些铁疙瘩，也一并跟他们交代清楚。”
“我方晨的娘家人，既然重获新生，就不能做糊涂鬼。”
萧万山拄着法杖的手微微收紧，神色复杂地看着方晨。
有了这批重获神躯的皇室成员，昭华女帝的统治将坚如磐石。
这对即将到来的位面大战而言，重若泰山。
“老夫……明白。”萧万山整理了一下灰袍，大步走向赵煜。
方晨交待完便向府主殿外走去。
秦广王与转轮王紧随其后。
转轮王临走前，从袖兜里掏出那碟炒瓜子，往大殿里扫了一眼。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端着碟子跟上去了。
他嘀咕了一句，“今天这单，属下见的阵仗……够吹一千年了……”
秦广王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转轮王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跟着走。
跨出鬼门关时。
皇城废墟上空，天光已大亮。
新落成的永恒皇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广场上。
百万百姓已经自发地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注视着那顶悬浮的血轿。
方晨停住脚步，仰起头，看着那顶轿子。
“吉时快到了。”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
半空中的血色轿子，突然震动了一下。
方晨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通过冥婚之契，他能感受到，昭华的气息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股威压，比之前强大了何止十倍！
“娘子……要醒了？”方晨心中一喜。
萧万山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站在方晨身侧，瞳孔剧烈收缩。
“人皇气运加身……竟然恐怖至此？”
“单单是这股气息，就让老夫快要喘不过气了……”
“唳——！”
一声清越的凤鸣，从血色轿子中传出，穿透云霄。
凤鸣声中，含着无尽的喜悦。
“啾——！”
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金色凤凰虚影。
凤凰展翅，遮天蔽日，羽翼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这……这是传说中的神兽凤凰？！”
广场上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全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女帝陛下……真的是天命所归啊……”
无数百姓跪伏在地，疯狂磕头。
紧接着。
“吼！”
一直缠绕在轿身周围的八条五爪金龙，冲出轿子。
在皇城上空盘旋飞舞，洒下漫天祥瑞金光。
“昂——！”
八条金龙齐声长啸，龙吟声震动九霄。
广场上的喧闹瞬间寂静。
百万阴兵单膝跪地。
金大三兄弟红了眼眶，深深匍匐。
萧万山握紧法杖，屏住呼吸。
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
血色轿子的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
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搭在了轿沿的边缘。
轿中威压骤盛，吞天灭地，傲视苍生。
永恒女帝，苏醒了。
紧接着。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她身着一袭玄金相间的帝王衮服，衣摆极长。
上面用金线绣着九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与五爪金龙。
头戴十二旒白玉平天冠，珠帘轻晃，遮不住那双凤眸中流转的威仪。
那是经历了国破家亡、在无尽怨气中沉沦千年，最终浴火重生的。
皇者之气。
“哒。”
昭华的一只脚，踏出轿厢，悬空落下。
虚空震颤。
一朵璀璨的金莲凭空绽放，稳稳托住了她的足底。
步步生莲，如履平地。
广场上。
老百姓在那来自灵魂深处的血脉压制下，把头贴在地面上。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八阶巅峰强者萧万山，膝盖竟不受控制地想要弯曲。
“这就是……人皇位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