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
“不然你以为他家为何一直无后?”
原来是这样,我不禁笑了起来:“那你也敢参拜,就不怕一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那人却一副了然无谓的态度:“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当一个人穷困潦倒到一种地步,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抵押掉的。现在的也好,未来的也罢。总说将来要怎么怎么样,其实那都是有保障有底气的人家才会去想的事情。
“说出来不怕你们看不起,起码对我来说,名誉啊,道德啊,所有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要是我眼皮子底下看不见的,就净是些空头玩意!子孙后代好不好过我不知道,只知道咱爷们现在就活不下去了。”说着,他吹了一声口哨,从满是灰尘的铺垫上站起身来,拍掉了身上黏着的灰土,准备从此处离开。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说的也有道理。鉴于多少经由他口中补充了我们未能明见妾室的遗憾,我便答应就此事帮他保密,并同意放他家去。
“你说,这财神爷真有这么灵?”待那人走后,我围着这间小房间上下,重新又走了一圈。
刚走到窗边,便见不远处有一面正对着大门的直观照壁。那照壁与这里虽有些距离,视野中间却并无遮挡。
我正在向外看去时,小徐走到了神龛之前,她略弯了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副挂画,许久后开口道:
“嗯……确实是一个人呢。”
“什么一个人?”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点点头:“有一个地方比较奇怪。”
“哪里?”那副画我先前早已详细看过,完全没看出来有什么信息。
“姐姐你可能不知,按理说像这种家中神龛,内部通常摆放的都是祖宗牌位。或是远亲,或是近亲,或是穿插摆放。就是有神位,也常是神位在上,祖宗在下,也有不讲究的人家穿插在一起,但总归不可能只剩下一个神位。
“可这里却仅仅摆放着这副挂画,你觉得这是为何?”
“哦?你是指他的执念?”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这信与不信,关键就在于赵元则对求财一事的执念上。
结合刚才那人的发言,或许与赵元则的想法多少一致。即比起自家那将贫困潦倒传承给自己的祖先,还是代表发散资财的财神爷在心中来的更为尊贵。
这是建立在生活举步维艰的情况之下的,体面总归不属于这一阶段。
也正是因此,那人才会如此笃信祭拜,甚至不惜冒着被抓住的风险。
毕竟赵家老爷可是真在眼前买下了这栋新鲜宅子。
……
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十五,正是那帖子上所写的日期了。赵家在门前做好了法事前的准备,就在一入正门时的那片小型祭坛处。赵周二家亲戚以及宅内众人都将参与围观这场仪式。可在仪式开始之前,我心中不知为何揣揣不安,总是不能安定下来。
耐不住性子,便在众家人之间四处走动,最终在人群中寻了个十分隐蔽的位置,与小徐一同等待法事开场。
赵家家主正坐于祭台后侧的上位,在他的旁侧则另有一张为老道士准备的椅子。先前我已经接到家中传令的消息,此次请老道士来,吉日定为七月十五,七月二十以及七月二十五,因此总共要举行三场法事。
众亲戚门人都围绕在祭台两侧,可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却仍然没有出现。随着时间越拖越久,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暗色雾气朦朦胧胧盖过天际,随着些许风声渐趋渐浓。
这样的景象,我曾在宁庙内独自体会过。
周围人们的低语窸窸窣窣,配着院内夏夜的蝉鸣,之前曾一直在耳畔或远或近的萦绕。可此时随着思绪的缥缈,却仿佛全从身体之内抽离了去,颇有些听不真切了。
甚至越发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逐渐在胸中弥漫扩散开来。
或许自己主观上避免去想的日日夜夜里,被他重新接受并坦然交流的愿望,终究还是结结实实的在心中扎下了根。
能不能有那样的机会呢?我相信是有的,只是暂且避过这一段时间……就这一段时间。
这种欲说还休的氛围极其浓郁,使得我心中的期待一并都被激发了出来。曾经暂住于宁庙时的记忆如同细碎浮动的泡沫,在脑中恍恍惚惚,不断地出现又破灭。这些天以来,有多少次仍想再像以前那样找他夜半相谈,尝尝他自集市下街带回来的饭菜。
可无论向谁诉说,如何诉说,这也已经是过去的事,因此我几乎总是闭口不言。
除了老道士本人,无人能为我解答。
天色终于全方位灰暗下来,除了祭台上闪烁的灯火,整栋宅子都隐入漆黑的夜色之后。
我不知道老道士到底是何时从台后走出来的,只是等回过神来,他身着一席洗的素净的海青道衣,早已经站在了祭坛之上。我想看得真切一些,定睛细看去时,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那股激动之情,却突然被一盆猝不及防的冷水轻而易举的浇灭了。
想起记忆中那不满于年龄般挺拔的身姿和高高扎起的齐整的白发,多少次默默期待与他相会。可恍然间真个在现场看到,却只觉着老道士的面容极为陌生,倒像是过去了许久一般。在我与他之间夹着一层隔绝空气的薄膜,我几乎有些记不起来,自己曾经是如何在庙宇中与他们对话的。
那时我是什么口气?曾谈过什么来着?他们的反应又是如何?
我静静的站在赵家亲戚当中,悄悄转换了心思。此时隐藏于人影之间,只在心中默求不要被他认出。
还记得刚到赵家那天,还曾为老道士的做法感到难以理解,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何干系。经过这几天的调查之后,我更是越发不明白了起来。
老道士为什么要为了这邪神外道亲自出马?他是最谨言慎行且避灾避祸的人。难不成是小轩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想到这里,我渐渐为自己的毫无头绪感到无比焦躁,可以他之前对我的排斥,恐怕就是直接冲上去询问,肯定也是不愿亲口告诉我的。
就像他所说过的,对于别人的事情,还是不要太自作多情吧。
小徐似乎是察觉了我的焦虑,她轻轻的抬起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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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搭在我的胳膊上,忽由夜风中感受到那略显冰凉的轻柔触感,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与手臂所感受到的触感不同,她脸上闪现着被烛火反射过来的浅红光亮,整体都显得红扑扑的。
而在她的眼中,则浮现着无声的安慰。
烛光闪烁不已,那充满尝试性与顽皮好奇心的天真火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完全没有定势,只是肆意跳动在围观的众人身上。
此时,法事已然开场了。
我还是第一次得见老道士做法的场景,只见他手执一柄浮尘,神情肃穆,步履稳重,先由祭台上绕了三圈。
待走到祭坛的中心处时,他在香案之前,用手轻轻拂过浮尘上那白色的浮毛。香案两侧有两个经由家主吩咐从而专门负责侍灯的侍从。他们早已做好了灯烛和经卷的摆放布置,而在那烛火之间,亮丽的光芒也同样反射在老道士身上。
道衣上的八卦与灵兽,随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不断的生动起伏。
捋好的浮尘轻轻拂过案面,拂掉了那最新落在洁净桌案上的一层浅浅的薄灰。
所有人的目光即刻都被吸引过去,吸引到香案正中间所摆放着的一只小小的三合风水盘上。
我记得这个东西,它可以用来测明邪气方向,只是老道士极少出门,因此才未曾见其动过。老道士在香案上的五个方向插上五根香,然后回到祭坛。他单手稳稳托起罗盘,顺时针慢慢转动三圈,又逆时针转动了三圈。
驱散盘面杂气后,老道士凝神静气,面向宅内正中,以中指轻点向天池内部的中心位置。
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那个结果的到来。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结果却不像大家所想的那么如意。只见老道士转顾身来,眉头不松快的皱在一起。此时我们才看到,三合盘在老道士手上不断的抖动,天池之内的指针就像是坏了般不停乱转。
这是邪在眼前的证明,而且很近了。
仿佛是要搭配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幕,而更要使它愈演愈烈。忽有一阵大风自大伙儿周身刮过,连带着院内的沙土,刮的五个方位上的线香青烟乱抖,就像是要被折灭一般。
好在它仅仅是被压弯了烟痕,我感到口中发呛,刚拿袖子一堵被扬起来的尘土,回转视线,只见老道士正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这目光自台上而下,距离虽远,却穿过一众人群,刺的我全身涌出一阵寒意。
难不成我体内中了异蛊的事情,因着这法事的气场,被他用仪器测出来了?我不禁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同时避开了视线。
“老师父,您有所感了么?”
老道士点了点头,向赵元则回道:“正如您所言,邪气在侧方一带。”
那方向与我所站的位置正相反,我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老道士说完,为向其证明,便面对着侧室房屋的方向,命侍从取了一碗清水。又捏起一只柳枝,在香案前轻点碗面,念过净语后,便以碗内水不至于撒出来的程度,微斜了角度,对着各角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