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赵元则在买卖他那为数不多的存货时,远看一大伙人成群结队而来,本以为是买家,满心期待着,远远就叫卖了起来。
可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及至那伙人临至近前,他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十分不协调的气息,正向这边紧迫而来。
那是连带着空气都会凝固的,令人浑身泛起疙瘩的林立目光。
那为首的一个人看到自己,眼中顿时冒出了亮光,赵元则还没得反应,就被他们团团围在中心,浑身忍不住得打起了颤。
“小兄弟,你卖的是什么东西?”为首那人不怀好意的笑着,抽出一把柴刀,目露凶光,眼神似是能穿透自己的后背。
只这一句话,赵元则便服了软。仅仅在一瞬间之内,他的箱匣啪!的一声落了地。
那是他最后的家当,落在他看不到的视野盲区。大脑一片空白,可感触却相当清晰。因为那些尖锐的目光,在自己动作的同时,也一道顺着“砰咚!”的巨响,向下落了去。
除了货物,还有前已卖得的零钱杂用,所有的一切,通通都被抢了去。
或许是因为自己投降的够快吧,那首领心情不错,便放过了他,没有再进一步的杀人越货。
赵元则就这样呆呆的站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久到他浑身的血液都冰凉了,久到他发现就连父母交给他的投奔信也失去了。
尘嚣过去,落得一身干净的自己,呆在这荒芜的陌生道路之上,如同干枯的荞麦光杆。
跟被杀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元则迷迷瞪瞪,也不再有之前的那股清晰谋算的志气。他不愿再顾方向如何,只是一路向前,下意识的挪动脚下步子。
跌跌撞撞的,走着走着,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吧,他突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这人看着赵元则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大概知道了是什么情况。伸手将他拉入不远处的一间过路庄户,向户内的一对夫妇要了点粗食杂粮。
这庄户也是穷困人家,夫妇二人的手心都是黑乎乎的,放东西时,手背上一道道交错的褶皱粗糙斑驳,让他想起自己那对早已不在人世的老父母。
赵元则看着摆上来的糙米窝窝,才好似自恍惚中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不顾那上面灰尘扑扑,猛然抓起,向口中狂塞起来。
“慢慢吃,慢慢吃。”生怕他噎着,对面的人站起身,端起一杯清水放到了自己面前。
随着桌面的晃动渐渐平息,有两三瓣因干枯而蜷缩起来的深黄色花瓣,自空中打着旋儿,飘荡着落进杯中。
而在那不被遮掩的清水水面上,则清晰的印出了自己的面容。
因枯黄而显得卷曲的碎片,映照着自己肮脏憋屈的脸,他不知为何颇有些恼怒,猛的抬起了头。
头顶是一株落叶尽散的杏树,赵元则看罢,忽觉凉风习习,自周身飒飒扫过。
那是即将进入冬日的预告,而今,深秋早已过去。
填饱了干瘪的肚子后,赵元则深深跪倒在其人面前,埋头不起。那人将他从地上扶起,关心的询问他的来路。
二人闲谈起来,问起彼此名号,赵元则才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巧不巧,这正是父母要他前来投奔的亲戚。
对面的人也很是惊讶,他对不能再见赵元则的父母感到十分惋惜,解释道:
“这地方对外地人似是有限制似的,实在没机会通知你们。就连我们本镇,也很少有人知道呢。
“不过我今日恰好出门办事,咱们就遇上了,这也是你的机缘。既然如此,不如就随我去寻个事做,也算是给你父母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周母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大大叹了口气。
“不容易呀,这可真是困难重重。”我说,看来这赵元则和我想象中的还是有许多不同,单看他这份经历,就真得叫人捏上一把汗。
周母点点头:“这确是他心底极深的创伤,经常听见他对外人说,没想到啊,就连我也能记得如此明了了。”
“这些栩栩如生的细节,要是抹去了人称,我一定会认为是您亲历。”我感慨道,不得不佩服周大娘的叙述能力,在她的一言一语之间,完全激起了我的情绪起伏。
周母看着我笑道:“那么,如果是你,你会想帮他吗?”
我点点头,说实在的,如果拥有这个能力,那很难不想去帮吧!
可她却为何叹气呢?听刚刚的结尾,也算是终于苦尽甘来了,起码是一个好的收束。
眼见夫人陷入沉默,那位立于旁侧的粉衣侍女,似是再也忍耐不住,她向前迈了一步,接上了接下来的讲述。
“其实不止你们,所有听过的人,无不感慨家主的不容易。
“家主投奔的亲戚本名换作赵思量,是家主的远房姑父。他是在见到家主的不久之前,才开始往来于乡下与市镇间做买卖的行商,也是少数对咱们镇周遭附近的情况比较了解的人。他带着家主先是原路绕回远处,走到山脚边,然后摸着手中具有切实感触的石块,一步一步,才终于进了镇。”
我当初从重重山峦间下山时,本是无意中直接落到了镇中,因此并不知道这一回事儿。但前些天自己曾亲身经历过一回,因此这对我来说确实已经不再只是传说。
只是我一直想不通,会出现这种现象,到底是为什么?据镇内人所言,这镇子的一边的边缘靠着山脚,另一边的边缘则濒临湖畔,平地处又连接着密林,难道大雾的形成,是跟这环境中的什么事物有所关联?
侍女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只是继续往下讲述:
“因体谅自己这位远亲,姑父便将手下一处买卖交由家主照看。亏不得家主确实有志气,比起别的行商,不仅见识愈广,更加以百倍的努力与勤恳,最终将其做的越来越好。
“时间一长,赵姑父也对家主越来越看重,可他自己的买卖终究还是太小。为不辜负家主的潜力与能耐,便将其介绍给本镇当地的一位富户认识。”
“这富户,难道就是……”
“是我家,”周母平淡的说:“当时父亲与他相见时,我就躲在幕帘后偷看。”
“周家看中了家主的志气,因家中无儿,便想要向他招婿,问他意愿如何,家主十分痛快,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并亲下保证,自己一定能将其做大做强。”
“那他做的确实还蛮不错的。”小徐在一旁说道。
“是啊,是很不错,元则的自信,总是很容易打动人的。”周母跟着话儿重复,可她的语气却并不是那么昂扬。
“事后很久以后,我才发觉。仿佛是对曾经的自己百般痛恨,他每愈讲一遍这个故事,就愈发精准注意听到的人背后的反应。就像是要证明如今的境遇一样,势要将自己曾经所得不到的东西拿到。”
“拿到是指……”
“元则浑身都是傲气,他认为是自己的能力,才使得家父垂怜于他。同时对钱有着坚决的执着,仿佛怎么都嫌不够,我出于衷心劝他,更是遭受到他的恼怒与疏离。”
“不仅如此,在入赘不久之后,家父就因病抱恙,我们感情疏远之后,元则很快就纳了二房。我心痛不已,可家父临终前却劝道:‘你既无子嗣,他能力又可,就忍忍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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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他的好处,切莫记得,不可再跟他犯冲。’
“或许我们周家,本就是无后的命吧。”周大娘无奈的笑了。
我跟小徐听了这话,互相对视一眼,都静默无言。
“这世间之事本难完美,我也不是不能明白。我知道父亲的意思是什么。若是能一直如此,倒也就这么认命了。可天却偏偏就要跟我作对。前不久,因家中买卖出了大错,元则急需大量资金平难,他就……”周母说到此处,又有些说不下去。
侍女补充道:“家主想要扩张买卖的心意愈发强烈,甚至做上了私盐买卖的行当,但家主作风张扬,遭人恶意举报,一经查获,无人敢为其借款。就在全家危难之时,忽有一过路之人不避人言,进门求见,说有一法,可解此难。”
“那过路之人,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我立刻问出了声,只因这人的出现时机也未免太巧了。
周母摇摇头:“那人只许见元则一人,后续再问,通报的门人也说不上个所以然。至于他们聊了什么,我们也都不知道。
“那天之后,元则一言不发,丝毫不提,我们就还是照旧这么过着。可不久后的一天,我派源儿出门去取东西,偶然路过偏房,却忽然听到门内传来侧室和其侍女的谈话声。”
粉衣侍女听到此处,声调明显激动了起来:
“是这样,我当即站定屏住呼吸,内心十分紧张,可却听到了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事情!
“原来他们谋算着,要将小姐作为献给神的供品,换取资金以平家中之难!我听后,简直要晕倒过去,强撑着踱回屋中,可脑中早已是一片昏暗。”
“献给神的供品?”这词听起来很是奇怪,以往的供桌上,都是果品香案一类,人要怎么样才能被献祭出去?
“本以为只不过是一些表面上的矛盾,没想到暗中却在谋划这样狠绝的事,或许,这就是长久以来忍让的结果吧。不然,他们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周母耐不住自己的情绪,早已泣不成声。
侍女哼道:“不过,那偏房也总算是得了报应,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性子,占了偏宠,更兼难耐。他们盘算要将小姐献神,架空太太,却没想到会引火烧身,勾到自己身上吧!最后谁能知道,是不是她先被捉了去!”
“源儿!”周母喊了一句,侍女才发觉自己失言,她赶紧住了口。
“这么说,妾室果然也出现这种情况了?”
“是啊,现在全家就为此事闹心呢。”周母说。
“和小女孩的状态一样吗?还是和刘老爷子一样?”
周母沉思道:“似乎都不太一样,侧室每到夜半,便觉痛苦不堪,而主人一进入,这痛苦就像更加倍了似的。有时那哀嚎之声,就连我这边都能听到。”
我皱起了眉头,这倒是新的情况,老爷子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小女孩是恐怕已有前兆,可这边听起来,倒像是主人身上也有什么东西似的,难道一家竟有两种邪物相撞?
想到此处,我也被自己的想法整的有些好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要再这么继续玄幻的推导下去,那我岂不是也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明明知道,这就是茶馆那帮家伙搞得事,那不知道产自何地的蛊术粉末,足以让人产生奇异的幻觉。等查到有关线索,还要亲自去抓他们的踪影才是。
和小徐一起退出门外,出门一见,此时天色已然接近正午。
无所事事的踏入院内的阳光之中,我还在全身心回想刚才所思考的事。只听小徐的声音自身旁一侧传来:
“叶三姐,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