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总不会是,我们也去学赵元则当年的做法,赌上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再去向这位爷求助?”
小徐浅浅的笑了一下,可她的眼中似乎还藏有些别的事物,那是显得有些怀念般的,分离的眼神。
却不是属于此处的眼神。
“跟我来吧,”她说:“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随之便向门外行去。
门外的另一侧,恰好紧挨着一片竹林。竹林下半边竹叶稀疏,隐隐约约能看到内部别有洞天。而此时天色几近昏暗,又不知其背后连接的会是哪里。
正在思索间,小徐招手,示意我到她身边。
翻过这竹林外侧的一部分粗竹,又往进走了些,就到了整片较大的空地上。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里前前后后,竟然置办着一处大型道场,四处挂着红红绿绿的布条儿。
“难道……小徐你一直在自行祭祀他?那个邪神?”
“这祭拜么…无非就是求财。”
“求财?”
“你到赵家以后,听了许多人的故事,对吧?”小徐语气平淡。
确实,赵元则的,周母和小女孩的,妾室的,以及那偷溜进来的家伙,至今日时,细细算来,竟已经走过了许多人的经历了。
其实包括我在内,可以说到赵家来的人,几乎都是为寻求这一件事。赵元则与妾室为走到一起而求财,周家为了“颇有财路”的赵元则而选择嫁女,就是包括我,也在为了这样的目的从而煞费苦心。
可小徐似乎与我并不一样,她的眼神异常敏锐,那光芒中似曾相识的感觉告诉了我,她对于财物的需求,还有着另一种层面上的迫切。
“叶三姐,若是我也要向你讲述一个故事,你愿意听么?”
“别人的都听了,怎么会不听你的?”我说。
“只怕你不乐意讲。”
小徐目光闪动,从我身上挪开,移步走向了林间深处。我跟着她的衣角过去时,只见在这片竹林的末端,呈现着一派幽深的景色。
在每一株单只滑韧的竹枝背后,还连接着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其他植物。
那儿即是分界线。这种不知名植物的叶片显然更为茂盛,总体上也更高一些。若不是被更深一层的幽绿色笼罩,我都未曾发现,在那黑布般笼罩着的浓荫之下,竟然还摆放着一个祭台。
小徐在离祭台几米之外停了下来,并示意我坐在一块较低的石头上。
随后她也将身躯压低下来,只是目光仍遥遥朝向祭台的方向。
“曾经有两位从小便极为要好的小姐,一者名为梅香,一者名为颇若。
“一到春夏,她们经常携手到后山看花,关系十分亲密。可有一次,入了秋后,梅香却突然向颇若提出邀约。
“邀约是以信件的方式寄送到颇若手中的。信中所言,是希望能再一起去看一回花。
“秋后还仅剩的花儿又有什么呢?颇若不明其用意,近来,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更何况那个季节,无论是后山还是郑家的花园,存有的也就只剩下菊花,而两人是从不会去看菊花的。”
“为什么呢?”我想起菊花的样子,层层叠叠的小型花瓣叠在一起,有着与其他花所不同的一种富贵特别,颜色又很丰富,不也颇为一景么?
小徐笑:“是啊,为什么呢?颇若也问出了这个问题。
“只在春夏前去赏花,原本就是梅香提出的。可她却自行打破了这个约定。
“颇若在无可猜测的送来的信纸上注视许久,终于决定要去,这是一种来自心底的直觉。那是她第一次在秋后提出这样的邀请,必须得去,不去不可。哪怕没有任何字迹指明。
“可就在约定的当天,梅香却还是失约了。颇若在约定地点等过许久,却不见人,她冒着夜色来到郑家,才发现整个院子从里到外都笼罩着一股紧张气息。
“郑家园中有着一整片美丽的菊花花海,颇若在穿过人群时伸手折下两三只,踹在怀中,然后便向房屋走去。
“‘啊……颇若小姐。’穿过内堂时,一名侍女看到了她,脸上满是紧惊恐之色:‘您……您要进去吗?可,可是,那里面是……’
“颇若也感到有些奇怪,在进入郑家的这段时间之内,郑家人几乎都在外面,而越往内堂走去,整个氛围就越发显得静悄悄。这还是她所见到的第一个人。
“这股奇异的氛围便更加令人迷惑不解。
“‘梅香呢?’她尽可能展现出一副平和的态度,尽量使侍女不那么紧张:‘她怎么了?’
“‘小……小姐!’谁知,一提到梅香,侍女脸上的神色却越发惊恐起来:‘小姐她……难产,已经……已经被鬼神带走了。’
“颇若抓住侍女问时,才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来由。梅香作为郑家的小姐,年纪轻轻便怀孕生子,因为年纪太小,身体又瘦弱无力,难产导致生子失败,母子双双夭亡。
“颇若眉头紧锁,她进入房内时,发现了残留于弥留之际的梅香。她身下尽是鲜血过后的鲜红色,可梅香却只是静静的望着打开的窗外,她的神色模糊不清,像是在节省最后的力气。
她的窗外并不面向花海,有的只是闺阁小姐院内的一片漆黑。可在她的眼中却倒映出了菊花。
在那平静仰躺着的半朝侧面的眼底,一明一灭,分明闪烁着河灯节庆日下,一盏一盏水波潋滟的水中倒影。
“颇若将怀里黄白相间的雏菊拿到她的面前:‘菊花过后,下一次就是梅花的季节了。’她尝试着开口。
“风儿呼呼的吹动起来,颇若能够想见,那片不属于这里的,却仍然客观存在于宅院之内的菊花花海,必然也会在呼啸着的夜色中,随风颤动自身的茎干。这秋冬两季的赏花话题,被这样刻意的提了出来,似乎像是对什么东西的挽救,可一出口,却显得更加严寒逼人。
“梅香用尽所有剩余的体力,仅仅对般若说了一句话:‘我若不在这世上了,你一定要为我烧牒。’”
我看向那台小小的祭台,尽管整体不大,还落满了从高处重叠起的枝叶上抖落下来的灰尘。这灰尘所堆积的厚度,就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花绒毛,将整张平台封存在时间的角落之中。
其覆盖于案上的一层蓝布上,似乎还隐隐约约摆放着一个小册子。虽说布面上四处有着似乎因烧焦从而破损的黄褐色破损,可从那毫无褶痕的平铺方式却仍然可以看出,摆放它的时候是何等的一种认真。
“梅香没有告诉过颇若她的经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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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香日常看着家人因求财而悬挂于家中的一副画像,这画像中人貌极俊美,身着绣花锦袍,身下垮着白色骏马。在某一天,这位陌生人忽然来到她的家中向她求欢,并威逼利诱道:"从我,令汝家富贵顺遂;不从即祸至矣。"
“他每夜都来到梅香的闺房,她因此怀孕,也因而日渐憔悴。不久之后,就香消玉殒了。以自己为牺牲做了交换,才能让郑家免于灾难。
“神灵的力量,凡人自然是不可承受的。而她在冥冥之中与一神灵暗中交合,此等事情,有关名誉,自然不能外言。”
我想起赵家所传言有关妾室的事情,到此时才有些顿悟:“所以你要跟我来这里,实则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小徐的看着远处叶片间的明暗转换,仿佛整个人都已经沉入思绪之中。她喃喃道:
“梅香死后,因着家人对异常之事的恐惧,她母子被以一贯钱委托抛尸人,最终拖到野外坟堆掩埋。因为做事者的懈怠,只是浅浅的覆了一层土,终而导致她无法解脱。
小徐叹气道:“这些都是事后才表露出来的,等我知道此事再去时,时间已然晚矣。”
我为梅香的遭遇感到大为吃惊:“可梅香不是郑家的小姐吗?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
小徐默然摇摇头:“并非,未出世便死于胎中,这被当世人看做是大不详。据习俗所传,这样死亡的幼子是“无法诞生见世面”之子,是会变化为最凶残的恶魂。也就难怪当时侍女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更不用提,这恐怕还与邪神有关,只怕不能够摆脱。
我想起老道士设坛时曾讲过的故事,那故事的最后,好像是说,孕妇被看做与鬼魂世界息息相通。是连接生死之界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小徐以轻巧又似乎嘲讽的姿态言道:“梅香死后,郑家卖掉了这栋宅院,并全体移居他处。你猜,这栋宅院现在在哪里?”
我大惊:“难不成,就是赵家所新买下的这一栋?”
得到小徐的肯定,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结合这些想到来时安庙门内那令人颇为不舒服的“神像”,想到刚才小徐的动作,一个疑问也渐渐在我心底落了根。
“那么,你为何却又要去祭拜那个‘邪神’呢?”既然如此,这不知是怪还是鬼的东西,难道不是最令人憎恨?可小徐之前在赵家祭坛的模样,可却完全不是这样。
“我已经错过一次日期,导致她无法正常离去,而是化作鬼魂被困于这世间,迟迟无法摆脱。你明白吗?既然如此,我不想再错过她回魂的日期了。如果再失去一次,她的魂灵将化为永久的怨灵,无限徘徊于人世,无人能看到,无人能接触到,无人能感知,她这样的小鬼,可不是神灵那般有资格被塑像的。”
小徐说完这话,静静的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说:比起追寻仇恨,像这样的小鬼,飘零感就足以让她们无限受苦,那无法与任何人接触的飘零之感,实在太过恐怖。她是被邪神带走的,比起寻仇觅恨,不被继续奴役,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吧。
“你还记得我在最开始所提到的事情吗?两人一向所约,是从不会去看秋冬两季之花的。
“她们只想着要保存对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