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的穿过几间连堂,以最快的速度行至周母寝处。因为此次仪式的重要性,除了周氏主仆和昏迷的妾室以外,其他人基本都去了仪式现场,因此这里便显得更加空空荡荡。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被带进来的地方,之前自小门一进来,走不了几步,就正好连着周母屋室,这片在整个家中看来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此时却恰恰最为适合逃跑。
很迅速的交代了她们几句,便带着主仆母子一起,一同来到后门处。此门十分隐蔽,上面因挂着从远处墙壁连片垂挂过来的绿藤,故而整体都十分隐蔽。虽说我们手头没有钥匙,但好在墙壁不高,我以手托着他们的膝盖和腿臂,终于让三个人都翻了出去。
“小心摔着!”我对着最后一个爬上墙壁的周母交代了一句,又将剑穗自剑上取下,塞到周母手中后,不忘补充道:“就麻烦你们先在外面辛苦一下,之后我再来找你们。”
“等等!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刚刚转身,就听见周母在背后喊。
“我还要去找小徐!”我快速的回道,然后就立刻往回奔。
小徐呢?她去哪儿了?她并无武艺,不用想也知道是很危险的。如果她恰巧出门了倒还好,但我内心不安,还是要回去再查看一遍。
与四散的赵家人擦肩而过,此时他们也顾不上管我,只是那些外来人不知道有没有对我熟悉的。我在转角处不断的避过他们,有些地方已经涌入了人,确实不适合进去。我心中焦虑不已,只好一直往前去找。
就在不断想方设法逆流穿越过人群的同时……我脑中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昨天晚上小徐曾说过“会为我去神龛处祈福”,难不成,她现在还真在那里?
想到此处,我的心中瞬间涌现出一股寒意。
……那地方可不是能随便去拜的!
顾不了那么多,我当即藏起身形,靠着屋宇的各种死角处避开人流,最后趁着机会偷偷溜入那间早已落灰的屋子。
“小徐……!”一进去,我便忍不住大喊起来。紧张的往里看去,只见在那屋子的正中心处,果然正有着一个身影。此时外部天空发黄,满天黄沙被风强扯着卷上了天。再配上屋顶内用来遮挡神龛的黄布飘忽着,暗黄色的空气越是忽明忽暗,她的身影就越是被衬托的极其严肃。
那果然就是小徐。我对她的背影自然是极其熟悉。
只见她浑身定住般跪在团席上,好似并没有听见一般。闭着眼睛,双手合起,正十分虔诚的向着面前,全身就像是一整尊华贵塑像。
她面前的桌案上,挂着一副熟悉的挂像。毫无疑问,此处正是我们之前被领进来的那间隐蔽的供奉小屋。
我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什么鬼邪神所起,就一股无名火直冲出来。怒气冲冲的走过去,可刚踏步到小徐侧面,撇到她面上虔诚的表情,却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冷意,自眉间直劈至心头而下。
因被她的气势镇住,我不由得停了下来。结果经过这一停顿,却连带着刚才热风窝在胸中的愤怒之气,都在顷刻间一并消去了。
我只感到仿佛被那满天覆地般的黄沙侵袭了全身。
“小徐,我以为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怎么就去拜他了?你不要命了吗?”我听出自己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恐怕表现出的只是害怕与恐慌。
之前那人明明就已经说过,女子若拜了此像,极有可能就被诱惑了去,忧关性命。
小徐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她看着我的眼中,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见她慢慢从蒲团上起身,我便忍不住十分担忧起她的身体来。紧绷着盯着她的反应,怕她是否会身形不稳。
可小徐却只是不发一语。她慢慢的拎起原本埋在膝下的裙角,站起身来。步伐点地,十分坚定的向旁边的一小间侧室走去。
不知为何,许是受到小徐的影响,跟着她背影的阴影下自后面走进屋以后,我那本来忍耐不住自己情绪的一颗心,却也在这布满灰尘的陋室中冷却了七七八八。
“发生了什么?”小徐直视着我的双眼,问。
“嗯,之前得罪过的家伙们追来了。”我说。
“这样啊,周氏母女呢?”
“我暂且安排她们到茶馆去躲避。”
说完这句,我又忍不住补充道:“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后续总还得起身去接她们,免得万一又遭遇什么情况。不管怎样,待这些暴动过去,该要面对的问题,恐怕还是要继续面对的。”
小徐点点头:“挺好的,起码你暂时又拖到时间了。”
我发现她心不在焉的敷衍,便没再继续讲下去。隔了一会,又见她毫无提起自己的意思,只得直面问道:“所以你是为什么呢?虽说昨晚上听到你说,可我以为那只是随口一提。”
听到我的话,她那双陷于思索的眼中,终于渐次清晰的浮现出我的影子:
“我也只是为求财罢了。”
而后便长长叹了口气。
“叶三姐,眼下,可否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就在这一刻,我在说出这句话的小徐瞳中,看到了至今为止从未见到过的一抹悲哀之色。这悲哀之色是那么寂寥,那么深的沉下去,连带着她口中吐出的几分请求般的语气。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同意了,随之便任由她牵住我的胳膊向外走。
我原本只怕她不愿从此处出去,此时从小门出去后,被她往越来越远离赵家的方向带去,虽说不知道准确地点,不过反倒是在心底放松了一口气。
之前一进那屋时看到她的架势,我差点就要以为她不愿意跟着我走了。
虽说她在刚才已经说出了跪拜的缘由,可是,看她当时的样子,倒像是之前那赌鬼欠了大债一般,她是也有什么紧迫的情况需要筹钱么?
这样恍惚想着,我感到右侧被拉着的胳膊突然一滞,
身在半个身位前的小徐停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原来我们已经行到了一间庙宇之前。这间庙整体看上去并不大,而在它的门前不远处,果然立着一个牵马泥人像。
那泥人腹部凹陷着一个大洞,果如那传闻中所说。
只是,是不是有人于之后特意去制作的,那就不知道了。我再一看,这庙门完全比不得宁庙的修缮。两侧石柱,已经因雨水长期侵蚀的关系,边边角角都暴露出不规则的木材原色与木质纤维。恐怕若是现在拿手去摸,便会立马掉落一手残渣。
好在这间庙并无庙门,也免得令人担忧那脆弱的木门该得遭受多少负担。
再一瞧,此庙的正上方,挂着一面有些残落的匾额。
而那匾额上面不多不少,则正写着两个字:安庙。
安庙!我大吃一惊,记忆中一个东西便瞬间跳了出来。
老道士在刚刚的忙乱中,不知去了何处。那群人是冲他而来,我一心想着小女孩,也不知道他逃脱没有。而就在今天,正是他曾经所特意嘱托过我的日期。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的话,就在三十号那天去安庙看看吧,这其中一切的缘由,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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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缘由……我犯了踌躇,然而小徐却并不知我的心思。她放开了我的胳膊,很是自然的迈步走入庙中,那动作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竟显得十分熟练。
难道她之前的多次外出,就是到这个地方来?我暗想起小徐曾说过出门祈福的话,此前一直以为她是到老道士那里去,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却是这个号称“只会聚集赌鬼醉汉的地方”。
可若想要再问她,便只得赶紧进去了。
这间庙从外部看并不大,可走进去却发现,那只是一扇外部的小门。其内自有其中天地,只是并不像宁庙那般划分着几个不同的区域。
这里有的只是一整间大的内室,天花板的高度较高,中间的空间则十分宽敞。与宁庙仅供奉一尊神像不同,此殿从一进门,两侧便用泥塑着许多看不出的兽像。有的多一只眼睛,有的多一翅膀,形象怪异,呈排列着的一排集体向门前看来。
人若是走在其间,就好像被这些不知道为何的物种“包围”了起来。
这下我总算知道老道士为何不肯明说了,不管他有没有看过,就是真看了,确实也很难以形容。
而一旦走到此殿的内部,到了真正的祭拜处,便能够明显的发现与其他有所区别的整个塑像群的核心。在蒲团之前,香案之后的正中心处,有着一位身形庞大的塑像,与这间庙的整体气氛相吻合,将那十分妖异的气氛拉到了极致。
这安庙因整体背光,刚一进来时,光线暗淡,叫人看不清楚内部。
而此时走到面前一看,只见其相上面容狰狞可怖,不仅在其手中持着许多被撕扯成多半儿的小儿,就连其足下也竟无情的踩踏着许多幼婴。
那些幼婴一副拼命往外爬的姿势,可却被堪称巨物的塑像毫不留情的踏在脚下,捏在手中,整体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冲击性画面对比。
而从那对比性的手势背后,塑像那令人胆寒的目光,正自高处高高地俯视下来。
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连同着血腥骇人的场面,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到过。姿势就已经足以令人感到异样,加上塑像整体身形庞大,猛然出现,直看得人心中暗暗发惊。
而在这尊“正神”的左右两侧身旁不远处,还另摆有两位人像。
一位脸上怒目圆睁,紧唇露齿,双脚大开,鬓发杂乱短硬,手持一飞扬短鞭,仿佛随时就要扬下台来。
另一位的表情则冷肃阴沉,狭长眯眼,嘴边无甚变化。只是将略显阴鸷的目光,穿过右侧面的阴影向这边投来。
在他的双手中还握有一面水令牌,虽整体站姿持重肃穆,发冠规整。盯着看时,却有阵阵冷肃森意。
我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挪了下来,瞬间冒出一股想要出去的心思,却又不愿立刻将自己的背后朝向神像。
还好这里还有小徐在我身边。
那些据说会到此处求运的家伙,夜黑风高的,难不成就聚在这中间赌博?该说是人多胆大么?还是为了赢连命都不顾了?总之,敢彻夜呆在这个地方的,那还是很有勇气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评价,这里的气氛……都实在是太阴了。
我正要去发表自己的想法,却见小徐直直看着庙中的神像,而后出口道:“你有所不知,这位真神,实际上是一位财神爷。”
我看了眼那尊满是邪恶面容的造像,语气讽刺道:“财神爷么?那确实是好一位财神爷,追债追到别人家破人亡的那位?”
小徐摇摇头道:“不能这么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是财神爷,或许就能用另一种方式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