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霓神女——
万象书海的缔造者,也是她第二次进入幻境后的新身份。
她拂开小花脸伸过来的手,独自起身,绕出那块万分熟悉的岩石。
此次来迎她的,不再是一帮煞气重重的魔兵魔将,反而是百余名正气凛然的仙门修士。
但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是,这方古战场上仍旧硝烟弥漫,横尸遍野,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欲令她作呕。
“您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之处?”领着众人前来的,是名须发尽白的老者。
经此战役,这名老者身上玄袍不仅半点血迹未沾,面容比之身后众人也更为精神矍铄。
她眯了眯眼,打量了面前老者几眼,一个仙号跃于脑中。
古衍仙尊,九重岛的开宗老祖,她父亲段千刃一生当中最为棘手的敌人。
“若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说话间,她绕过仙门众人,径直向古战场的出口离去。
她对这些仙门之人全无好感,即使身为赤霓神女,也不愿和他们多做纠缠,只想尽快勘破这幻境,离开万象书海。
许是她这般敷衍潦草的态度,让这群浴血奋战的修士不喜,尚未走出几步,细碎的议论顺着风势,尽数灌入她的耳中。
“不就是天生神脉,又有紫玉简傍身么,有必要那么傲气?”
“要我说,她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大战之时不也是没撑多一会,就直接晕过去了么?”
“我看她啊,就是个纸老虎!”
这些声音太吵太闹,实在惹人心烦,林默羽袖中手指微动,古战场旋即刮起一阵腥风。
地面黄沙四起,那群正道修士被迷了眼睛,一个个慌忙抬臂遮挡,一时间叫苦不迭。
暗中出了一口恶气,林默羽心情大好,就连离开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直到,她未着罗袜的脚踝,被一双大掌紧紧扣住,像是挂了条沉沉锁链,半分都挪动不得。
她望向脚下,又见那名奄奄一息的男子。
但此次他的身份,不再是仙风道骨的正派修士,而是本应被一举歼灭的魔。
现下她可以肯定的是,幻境内的所有事件,都是按照当年真实情况发展演绎的。
可当年赤霓神女,究竟有没有救下眼前的魔?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林默羽再次俯身蹲下,“抱歉了。”
她毫无愧意地道了声歉,连男子的面容看都未看,直接手起刀落,刺透他的心脏。
第三次睁眼,依旧是同样的话,同样的人。
这次她连客套话都免了,直接跑到无人的战场入口,扒下一旁仙门修士的衣裳,给那位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魔胡乱套上。
她眉目微沉,出声警告:“我可以救你回去,但你不准发出任何声响,知道了么?”
身上满是血污的男子嗫啜着唇,却吐不出半点声响。
“知道就眨两下眼睛。”
闻言,那双和沈翊寒极为相似,颇为凌厉锋锐的眼缓缓开合了两下。
如此乖巧听话,林默羽甚是满意。
她将人从地上扶起,后背扛着他的肩膀,按照幻境指引,带他回到了赤霓神女的住处。
等落了地,她方才发觉赤霓所居之地,竟然是五百年后威名赫赫,响彻仙界十二门的九重岛。
此刻岛屿四周烟云缭绕、水汽盎然,偶有巨鱼从海中跃出,挑起淋漓水花,浇了她与那魔一身。
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脸上,顺着脸颊流到下颌,弄得她微微发痒。
她扶着男子艰难跨过滩涂,绕到小木屋后方,二人身形藏于林中,林默羽方才抽出扶着男子腰身的手,擦了擦脸上水渍。
可她这一松手,受了重伤的魔却如烂泥一般,顺着她的脊背滑了下去。
砰得一声,他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惊得林中的飞鸟啾鸣不止,四溢逃散。
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出于心虚,林默羽也如受惊的鸟雀般,一溜烟躲到了旁侧树后。
想着如有人从木屋冒出,她宁愿把这男子卖了,也不能将自己救治魔族的行径,暴露于众人面前。
可半晌过去,小木屋内并未有人出来探查。
林默羽心觉古怪,走到熟悉的木屋前,抬手推开门扉。
狭小的窗边有一方木桌,放着一盏油灯,几本书籍堆叠在旁。
隔着木桌几步,是张简朴的木板床,被衾被主人叠得整齐,放在床头一角。
凉爽的海风习习穿过,带起一阵馥郁之气,是女儿家惯用的梨香。
木屋住的是个女子?
可在幻境外,这般的狭小简朴的木屋都是用来给看守港口的弟子,暂时歇脚的。
满腹狐疑的林默羽,绕着滩涂走了一圈,连续推开十几个小木屋,遍寻人迹无果后,终于认清了个现实。
这偌大个九重岛,除了赤霓神女外再无他人踪迹。
林默羽折返回去,扶起林中早已意识不清的魔,在原本天极峰所在的位置,寻到了一处精致小巧的屋舍。
屋舍内的一应装饰比滩涂附近的木屋更具女子气息。
地上铺着宝箱花纹软毯,其摆放的桌椅一水的红木,墙角花架上的青瓷胆瓶,斜插了枝山茶花,还是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跨过中厅堂,进了书房,临窗一侧,是个供人小憩的卧榻,林默羽将放着针线笸箩的案几挪走,将受了重伤的男子放了上去。
他身上的血污,染脏了卧榻上的锦被,纵横交错的伤口散发出的腐烂气,更是与这熏满馥郁花香的书房,格格不入。
可偏生他的存在,给这孤冷空寂的屋舍,带来了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鲜活气。
他活下来,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隐秘的期待,像颗芽种抽了丝,缓缓爬至心房。
林默羽心知肚明这情绪是赤霓的,她本不想救人,却不得不在幻境的控制下,开始着手处理他身上的狰狞伤口。
她从院前灵池中打了盆水,回到屋后,沥干素白巾帕,擦拭着男子脸上的污秽。
她知晓这男子面皮生得好,眉眼和沈翊寒极为相似,故而第一次进入幻境,便毫不犹豫地挥刀,刺向他的心脏。
可当男子如玉似雪的面庞,完全现在眼前,林默羽拾着帕子的手,凝滞了片刻。
男人闭目不醒,看不见其凌厉眉眼,气质是与先前截然相反的温润,甚至还让她瞧出了几分熟悉之感。
是父亲的手足兄弟?
她在魔域之时,依稀听过几位长老提及过,父亲曾经有个兄弟,与他感情甚笃。
但众位长老撞见她来,就开始含糊其辞,什么都不肯和她透露。
她出神不过片刻,赤霓的意识强迫着她,抬手去解男子腹侧衣带。
可伤口处流出的血,早已与布料黏连在一处,她下手几次,始终不得其法,手心额角都急得冒出不少细汗。
无措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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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余光忽瞥见笸箩内,压在绢帕碎布最上层之物。
一把通体雪白的银剪。
她起身将银剪捉了过来,冰凉刀尖钻进男子下摆,一只被血染成赤红的手掌,猛然扣住她的手腕。
林默羽心脏一缩,抬首,望向床头。
那意识昏沉的魔,不知何时醒了,一双漆黑寒眸正盯着她拿着银剪的手。
与沈翊寒别无二致,凛寒如松的感觉又回来了。
林默羽心虚地咽了口唾液。
一个幻境造出的虚影,应当没有神智,记不得她前两次做了什么吧?
可这男子攥了她太久,虎口如烙铁般烫着她腕间肌肤,林默羽也不能由着他这么耗下去。
她主动开口,柔声解释:“你衣裳都黏在伤口上了,不好脱下处理,我只能用剪刀剪开,没有伤你的意思。”
腕间的力道松了几分,但不曾完全放开。
林默羽左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要还不放心,可以握着我的左手,这样我右手依旧能动,不耽误救你,如何?”
有了这句,男子将信将疑地把手收了回去,落到身侧。
银剪剪碎布料的清脆声,在盈满落日余晖的屋舍响起,随着她利落干净的动作,一副满是伤痕,但却精壮紧实的躯体,逐渐出现在她眼前。
林默羽长舒口气,将银剪搁到一旁,“还有几片衣角,和伤口粘连得太死,我只能动手扯开血痂,你耐得住痛么?”
男子虚弱地合上双目,复又睁开,示意她继续。
林默羽紧抿双唇,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终是横下心,一把撕下腹部那块布料。
男子吃痛的闷哼声传来,伤口冒出潺潺鲜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此刻也紧握成拳,其上的青筋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林默羽额角鼻尖,紧张到沁出了一层细汗,但是还是轻声安稳着他,“再忍忍,还有两处要处理,我会很快的。”
男子没有说什么,只轻轻吸着冷气,任由她在他破败的身体上胡乱作为。
一下、两下,让人心颤的撕扯声,终于停了下来。
林默羽从芥子袋中掏出灵草,依次敷在伤口处,替男子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整个人虚脱到不行。
她擦了擦汗,抬头,言语中满是欣喜:“伤口都处理好了,这几日你...”
可卧榻上的男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显然是在她处理完伤口前就已昏死过去。
她有些害怕,往前挪了挪身子,摸向他冷汗遍布的额角。
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一片。
林默羽慌忙翻找芥子袋,找出一株用于退热的灵草,揉碎捏烂了后,掰着男子的下巴,想要强行塞到他的嘴中。
可男子却是因为昏迷,唇齿咬得死死的,半点缝隙都不给他留。
废了一株又一株,林默羽气得眼眶通红,泪珠也含在眼中垂垂欲落。
他不能死,这是她顶着被人发现的风险,费了诸多心力才救回的人,坚决不能死!
他如果死了,自己又要一人归于漫无边际的岑寂,她又要在那些木屋当中,对着死板无趣的古籍枯坐,对着一望无际的深海自言自语。
这般形如坐牢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上一日。
下了决心,林默羽掏出草药,揉碎后直接塞到自己嘴中。
她紧闭双目,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男子的唇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