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舍里,王波扒完碗里的饭,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壁,这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往旁边一坐,望向监舍外。
李鸣已经被叫出去十几分钟了,至今还没回来。不过想想也正常,有人探视肯定不会这么快结束——虽然他们进来后还没遇到过探视,但隔壁监舍的人偶尔会有亲友来探望,一般都要聊上半个小时左右。
王波无奈地继续干等,没过几分钟,巡捕突然带着李鸣回来了。
王波等人见状,不禁跑到门口观望,甚至开口询问。可刚一说话,就被巡捕打断了,对方严令禁止打听,而且李鸣没和他们关在一起,而是被单独安排到了隔壁的另一间监舍。
王波等人只能眼巴巴看着,什么也问不出来。忽然,巡捕又走了过来,朝王波喊道:“到你小子了,有人探视,快点。”
“我?”
“不是你是谁?麻溜点,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哦,我这就去。”
王波愣住了——竟然有人来探视自己?而且听巡捕的意思,等会儿还有其他人会被探视?难道是组织出面了?
他没再多想,跟着巡捕往外走,监舍里的其他人则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片刻后,王波被带到一间屋子,巡捕把他推进去,轻轻关上门便离开了。
王波转身看向房间,只见一名头戴礼帽、脸上还戴着口罩的男子坐在桌前。他走上前,打量着对方——虽然看不清脸,但能隐约判断出男子很年轻,年纪和自己差不多。
让王波疑惑的是,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这名男子,正是张冕衡。
为了营救王波等人,下午他通过程万钧的关系,让对方联系麦兰巡捕房的巡长胡有理,安排自己进来探视这几名被捕的学生。
但为了安全,张冕衡没和胡有理直接见面,更不会在这里暴露真实面貌,所以才戴了口罩遮挡。
至于时间紧张,一是因为他秘密探监,不宜久留,免得让胡有理为难——毕竟这是巡捕房重点盯着的案子;二是见过王波他们后,他还得去见法伯尔。
“你是王波吧?坐吧,我时间很紧,长话短说。”张冕衡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是王波,请问您是?”王波点了点头,却没坐下,依旧盯着张冕衡。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先坐下吧。”张冕衡再次说道。
“你来救我?我凭什么相信你?”王波的疑心更重了。
“你是国立交通大学的?”张冕衡突然问道。
“我不是交大的,是震旦大学的。”王波随口回了一句。
“那你的国语老师姓胡?古月胡?”张冕衡又问。
王波闻言一愣,紧紧盯着张冕衡,又快速扫了一眼房间的门窗,才答道:“我的国语老师不姓胡,姓吴,口天吴,他是北平人。”他脸上露出一丝欣喜。
“不对,应该是北京人吧?”张冕衡纠正道。
“同志,你是组织派来的?”王波压低声音问道。
张冕衡点了点头,随即低声说:“我说,你听着。”
王波连忙点头。
……
二十分钟后,王波被送回监舍,和之前的李鸣一样,被单独关在一间房里。
之后张冕衡又连续见了几个人,不过每次都只聊五分钟就换人。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进来至今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探视的人也有五个了,目的已经达成,便起身离开房间,往外走去。
走廊外,程万钧和胡有理还站在那里闲聊,看到张冕衡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谢谢程兄和胡巡长,给你们添麻烦了。”张冕衡轻声说道。
“不必客气。”程万钧摆了摆手。
“既然你是老程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兄弟。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做什么,但你想救这几个学生出去,我实在无能为力——除非上面发话放人。”胡有理轻声说道。
张冕衡此行,还同时要见这么多人,胡有理自然能看出些门道,不过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不会让胡巡长为难的,我先走了。”张冕衡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老胡,我也先走一步,改日请你吃饭。”程万钧撂下这句话,也跟着张冕衡离开了。
胡有理没作声,只要不是让他直接放人,他都无所谓。随即他朝一旁的巡捕吩咐道:“记住,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否则没好果子吃。”
“是,巡长,兄弟们都是跟着您混饭吃的。”巡捕连忙应道。
胡有理点了点头,转身也往外走去。
……
离开监舍后,张冕衡径直往外走,程万钧一路跟到了外面。
“张兄,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程万钧开口问道。
“多谢程兄了,暂时没别的事,你先回吧,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张冕衡摇了摇头,轻声道谢。
“那行,有事再联系。”程万钧应了一声,随即上了自己的车,朝着一个方向驶去。
张冕衡也上了自己的车,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提包,发动汽车,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
一个小时后,张冕衡拎着手提包,出现在一间豪华包厢里。
包厢里坐着的正是法租界警务总监法伯尔,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虽难掩疲惫,此刻却透着几分放松。
“法伯尔总监,非常抱歉,我来迟了。”张冕衡微微一笑,道了声歉。
“张先生,无妨,要不要来一杯?”法伯尔轻笑一声。
他心里清楚,张冕衡找他肯定是有事情要办,这意味着他又能拿到美元了。
让他好奇的是,张冕衡每次孝敬他的总是美元,既不是眼下流通的法币,也不是硬通货金条,更不是法郎或价值更高的英镑。
当然,法伯尔绝不会拒绝美元。
“不了,还是先聊正事吧。”张冕衡摆了摆手,拒绝道。
“好,聊正事,不知道张先生这次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法伯尔说着放下手中的红酒,好奇地问道。
“是前几天参加游行、被麦兰巡捕房抓起来的那几名学生和市民。”张冕衡开口道。
“有你的人?那些可都是红党啊。”法伯尔惊讶地说。
显然,他知道这件事。
“不是,只是其中有一名外围线人罢了。”张冕衡摇了摇头,解释道。
“你想让我放哪一个?”法伯尔问道。
“不是放哪一个,是全部都放。”张冕衡纠正道。
“张先生,这让我有点为难啊。”法伯尔迟疑道。
“不会让总监大人为难的。”张冕衡微微一笑。
说着,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捆美元,轻轻放在桌面上,看向法伯尔。
“张先生,这不是美元的问题。”法伯尔轻声说,却没有阻止张冕衡的动作。
因为张冕衡又拿出了一捆美元,同样放在桌上。
“张先生……”
张冕衡继续拿美元。
“这……”
张冕衡再次掏出美元。
“张先生,你别再堆美元了。”
张冕衡从手提包里拿出最后一捆美元,轻轻堆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