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六月的一天,南京第一区。
黄埔路附近的中华书局门口人头攒动,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既有电车和小轿车,更不乏黄包车往来穿梭。
不远处,一名身穿黑色马褂、戴着黑框眼镜与棕色礼帽的中年男子,刚从黄包车上下来,随手将两角法币递给车夫,便准备朝中华书局走去。
转身的刹那,他眼角余光一扫,内心骤然警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向前迈去。
来人正是红党南京地下党重要成员冯向忠。
今日他前往中华书局,是要与近半年来发展的最重要对象谈话,并正式吸收对方加入党组织。
作为红党南京地下党的宣传部部长,按常理他是不会亲自出面发展党员的,但今天要见面的对象实在太重要了——那是一名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即将毕业的学员。
在书局门口马路斜对面不远处的茶摊上,三名身穿中山装的男子正一边喝茶,一边紧盯着书局门口的冯向忠。
“组长,逮到这条大鱼,够您升职了吧?”一旁的青年压低声音,嘿嘿笑着问道。
“放心,等把这条大鱼拿下,老子升了职,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身旁那一脸凶狠的中年人应道。
此人正是党务调查处情报科一组组长郭田礼,另外两位青年是他手下的情报队长,一位叫王三,另一位叫袁军。
此刻他们正执行着监视任务,目标正是今天准备前往中华书局接头的冯向忠。
这会儿冯向忠已经进入书局大厅,抬眼望去,大厅中央设有书架与玻璃柜台,柜台上陈列着中华书局出版的教科书、古籍(如《四部备要》)、字典(如《辞海》)以及进步刊物。
冯向忠今天的主要任务自然是接头,不过明面上是到中华书局领取前些日子订购的一批书。
“哎呀,冯老板,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喊个伙计来取不就行了?”前台的店员老胡满脸堆笑地迎向冯向忠。
老胡和冯向忠打过多次交道,冯向忠的书店这两年的进货一直是从中华书局直接采购,双方彼此都很熟悉。
“老胡,你先忙你的,我先到里面的阅览区看看,晚点再找你。”冯向忠笑着回应道。
中华书局作为当时与商务印书馆齐名的出版机构,是民国教育文化的重要推动者,承担着教材发行与古籍普及的职能,自然设有区,供学生与市民使用。
书局大厅的一侧,两名身着西装、手持书本的青年正瞥向冯向忠,这让他内心顿时惊恐不已。
“这是被跟踪了。”冯向忠在心里暗忖。
作为一名经历过白色恐怖时期的老革命,他内心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只是不清楚敌人究竟掌握了他多少情况。
冯向忠镇定地走向阅览区,一边走一边迅速思索对策。
他的身份绝密且至关重要,作为红党南京地下党的宣传部部长,知晓他身份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几位委员,就只有他的联络人,其余人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冯向忠一时想不明白。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阅览区。此刻的阅览区里人不少,有穿着普通的市民,有知书达理的女学生,还有几个身着军装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学员在。
“不能再等了!”冯向忠心中立刻下定了决心。
冯向忠随手拿起一本沈从文的《边城》,走到阅览桌旁坐下。他瞥了眼周围,掏出口袋里的派克钢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写完后将字条夹进《边城》里。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出阅览区,朝销售台走去。
靠近墙壁时,他不着痕迹地握着钢笔用力划了一下,瞬间,笔帽一端那个细微的钢戳图案便被抹平,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哎,小伙子,帮我把这本书包一下,我要和其他书一起带走。”冯向忠看向独自站在一旁的伙计。
“好的,老板,其他书呢?”小伙子应道。
就在伙计靠近的瞬间,冯向忠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乌鸦,我可能暴露了,周围有特务监视,具体内容夹在书里,立刻去执行。”
瞬间,年轻的店员内心惊颤不已,脸色骤变,但仍强作镇定。
这位店员名叫孟毕杰,是潜伏在中华书局的中国共产党南京地下交通员,代号“乌鸦”。
作为备用交通员,他此前从未被启用过,知晓他代号的只有直属上级,而他至今尚未见过这位上级的面。
“快帮我把书包装好,其他的一会儿老胡来取。”冯向忠催促道。
孟毕杰猛地回过神,立刻明白了冯向忠的用意——是要他去后屋查看并执行任务。
“好的,老板,我明白,这就帮您包装,然后去找老胡。”孟毕杰应道,拿着《边城》往里间走去。
“我可能暴露,已发展一名身份绝密的同志,相关情况已上报总部峡公,请接回该同志,阅后即焚,即刻撤离,磐石。”在里间,孟毕杰迅速看完夹在《边城》里的纸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将字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又迅速把《边城》包装好,走出了里间。
原来,孟毕杰是红党南京地下党专门派驻在中华书局、负责与冯向忠联络的备用人员。
他的身份,除了南京城的书记,就只有他的上级——代号“磐石”的同志知晓。
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起用他,比如今天这种情形。可孟毕杰此前从未见过这位上级“磐石”。
“老板,您要的书,其他的我这就去帮您找老胡,请您稍等。”孟毕杰快步向后走去。
……
冯向忠已经等了足足一刻钟,此刻他反而不着急了,只是时不时望向大厅门口。
虽然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却始终不见他要等的那个人。
“冯老板,您怎么在这儿等着?您订购的书都在这儿呢。”忽然,老胡拎着一包书从里间走了出来。
“怎么这么久?我突然有急事得走,刚才那个姓孟的小伙子没跟您说吗?”冯向忠接过老胡手里的书,有些埋怨地问道。
“没有啊,我想着等会儿要忙,就先把书给你拿到大厅去,结果正好看见你在这儿等着。往常你也不赶时间,今儿怎么这么急着走?”老胡问道。
“尾款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我突然有急事,先走一步。”冯向忠拎起书本,缓缓往外走去。
“没事,你冯老板是谁啊,肯定没问题的。”身后传来老胡的声音。
……
大门口处,冯向忠拎着捆成一捆的书本,迈步走向前方的黄包车。
他此刻已经断定自己被监视了,身份肯定暴露了,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无论如何,绝不能牵连到“匕首”。
他直接启用孟毕杰——也就是“乌鸦”同志,并让他立刻撤离,这样做正是为了掩护“匕首”同志,让敌人误以为他今天前来接头的对象,就是中华书局的店员孟毕杰。
“匕首”同志是他亲自发展的对象,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学员,本月即将完成学业毕业。
今日,冯向忠依照惯例来到中华书局,本是要通知“匕首”同志:总部已批准其入党申请,并将安排潜伏任务。
然而,他尚未见到“匕首”同志,便被敌人盯上。
为了保全“匕首”同志,即便牺牲自己,他也在所不惜。
刚刚走出大门,附近两个身穿浅灰色中山装的男子便若无其事地跟了上来。
“哎,‘匕首’同志,真想亲眼看着你加入组织啊,可惜我恐怕看不到了。”作为“匕首”的引路人,冯向忠深知“匕首”同志的重要性。
“匕首”同志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的学员,堪称天之骄子,前途一片光明。
他能潜伏在敌人内部,甚至进入军队,对红党而言意义重大,尤其是在红党部队正进行战略大转移的当下。
……
“组长,有点不对劲,您看。”茶摊上,袁军提醒郭田礼。
“不好,准备动手抓人,要活的。”郭田礼说完起身往前走去,旁边的王三和袁军立刻跟了上去。
作为党务调查处的情报组长,郭田礼经验无比丰富,他知道眼前这条红党大鱼已经被惊醒,只能提前动手抓人。
……
冯向忠的内心变得波澜不惊,死亡,他并不畏惧,只是遗憾未能再见“匕首”同志一面。
多少战友都牺牲在敌人的屠刀之下,而他在临死前要拉两个敌人垫背,更何况作为红党南京城的重要成员,他绝不能被活捉。
看着周围围拢过来的十几个特务,冯向忠突然扔掉手中拎着的书本,右手从马褂里举出手枪,猛地转身向身后的特务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声枪响,身后不远处的两个特务应声倒下。
其他特务立刻寻找墙体掩护,并举枪还击。
“抓活的,都他妈的给老子抓活的!”远处的郭田礼追了上来,大声喊道。
“是,组长。”手下的王三和袁军也跟着赶了上来。
周围的特务一同朝冯向忠追去。
“组长说一定要抓活的,这是条大鱼。”王三一边跑,一边喊道。
冯向忠击倒两名特务后,转身朝右侧的巷子快速跑去,身后随即传来“砰砰砰”的乱枪声。
就在这时,跑到另一条街道拐角处的冯向忠瞥见一道身影,内心瞬间惊颤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