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
林明远说得不急,主打一个情绪稳定。
还端着架子的曹组长,脸皮一抽,硬是把想嘲讽的话憋了回去。
钱副科看了林明远一眼,心里也犯嘀咕。
有一点?
这小子嘴里的有一点,跟别人嘴里的有一点,可不是一回事。
前两天他嘴上也说弄了点小东西,结果全送进了后勤小食堂。
今天又来一句有一点,谁还敢真当一点听?
李立军倒没露出什么惊喜,还是那副科长该有的样子。
“东西呢?”
林明远指了指他工位上的挎包:
“都在挎包里呢。”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工位上的挎包上。
那挎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外头看着也没鼓到哪儿去。
曹组长刚才在里间开会吃了瘪,这会儿逮着机会,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
“我还当是什么大收获呢。”
“这包看着也不鼓啊。”
“年轻人出去溜达一趟,兜里揣点土渣子回来,就敢大言不惭说是成绩了?”
这话说得酸,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采购员出去跑一趟,有时候带回一点鸡蛋,都恨不得抱在怀里给全科看。
林明远这挎包往桌上一搁,瞧着真不像装了大货。
李立军没搭理曹组长的阴阳怪气,只看着林明远发话。
“跟我来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间。
林明远提起挎包跟了进去。
外间那几个副科和组长对视一眼,也都没走。
这种热闹,谁舍得错过?
尤其是刚才在小会上被李立军敲打过的几个组长,现在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他们倒想看看,林明远这个新来的,能弄出什么花来。
进了办公室,李立军在办公桌后坐下,抬眼扫了一圈。
他能不知道这帮人想干嘛?
不过这时候赶人也不好看,采购三科内部本来就有些怨气,要是他把人撵出去,反倒显得自己偏着林明远。
既然都想看,那就让他们看。看明白了,也省得以后再拿嘴皮子说事。
李立军敲了敲桌子:
“小林,拿出来看看吧。”
林明远把挎包搁在办公桌上,利索地解开扣子,里头最先露出来的是鸡蛋和鸭蛋。
蛋这玩意儿看着是不大,可放在眼下这缺嘴的年月,那绝对是硬通货。
普通职工想买?还得看供应站有没有货!
李立军随手拿起个鸡蛋瞅了瞅:
“多少?”
林明远回道:
“鸡蛋二十八个,鸭蛋九个,过秤入账,鸡蛋二斤七两,鸭蛋一斤五两。”
钱副科脱口而出:
“还过秤了?”
林明远点点头:
“按个算容易扯皮,按斤入账清楚。”
钱副科心里咯噔一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话听着简单,可办事的人都知道,下面大队真要愿意跟你过秤、盖章、按账走,那关系已经不是刚搭上那么浅了。
李立军接着问道:
“还有别的吗?”
林明远把上头那层蛋小心挪到旁边,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
布袋口子一开,干蘑菇的味儿就散了出来,他又拿出一小包木耳,放在桌上。
“干蘑菇三斤三两,木耳一斤二两。”
办公室里那几个组长互相看了看。
蘑菇木耳这东西他们不是没收过。可问题是,现在下乡能弄到这个,不是你说一句轧钢厂,人家就给你拿出来。
老乡家里有点干货,也都藏着,真到急用钱,才舍得往外换。
曹组长撇了撇嘴,还想说话。
结果话还没到嘴边,林明远又伸手往挎包底下一探。
这回拿出来的是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熏野鸡,纸包打开,野鸡的皮色发黄,烟火味很重。
李立军不淡定了,身体坐直了些:
“野鸡?”
林明远点头:
“两只。”
说着,他又把另一只也拿了出来。
两只熏野鸡往桌上一放,刚才还想挑刺的曹组长,脸上那点讥笑就有些挂不住了。
这年头,能弄到野鸡,就是本事,更别说两只。
可还没完,林明远又弯腰从挎包底部的拖出一个压得很紧的油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三只处理好的野兔。
李立军呼吸都重了两分:
“三只?”
“嗯,三只。”
“多少斤?”
“十斤二两。”
这下,办公室里没人再吭声了。
挎包不鼓?那是人家会装。
鸡蛋鸭蛋,蘑菇木耳,两只野鸡,三只野兔,这些东西摆满了李立军半张办公桌。
刚才曹组长说带回来点土渣子,现在这话就跟巴掌似的,反手抽回了他自己脸上。
钱副科干笑两声,表情精彩极了。
他是副科,当然希望三科能出成绩。
可林明远这么出成绩,也让他们底下的老采购显得太难看。
李立军没急着夸,他先把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又问道:
“手续呢?”
林明远从挎包内侧拿出采购单和青石岭大队的收款证明,递过去。
李立军接过来,先看采购单,再看收款证明。
他越看,心里越稳。
林明远这个单子,品名清楚,重量清楚,单价清楚,大队章清楚,这就没什么好挑的了。
李立军把单子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屋里这些人。
“都看看。”
他说完,把单据往前推了推。
钱副科先拿起来看,赵副科跟着凑过去,几个组长也围了上来。
曹组长不想看,可这个时候不看又显得心虚,只能跟着瞟了两眼,越看,他脸越难看。
单据没毛病,章也是真的,价格也没有高得离谱。
鸡蛋六毛五,鸭蛋七毛,野鸡五毛,野兔四毛五,干蘑菇七毛,木耳八毛。
这些价格放在计划外采购里,算合理。
压得太低,老乡以后不跟你来往,抬得太高,厂里财务不会轻易点头,这个度,拿捏得不差。
钱副科放下单据,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小林这账,做得细啊。”
林明远微微一笑,谦虚得让人想打他:
“我刚来,不懂的地方多,只能把明面上的事先办扎实。”
这话听着谦虚,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味来了。
你们老采购总说懂规矩,现在我这个刚来的,把账办得比你们还清楚,那你们到底懂在哪儿?
李立军看了林明远一眼,心里更满意。
这小子没把功劳往自己脸上贴,可说出来的话,又让人没法忽略他的功劳。
最要紧的是,知道收着。
年轻人能办事不难,难的是办了事还不乱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