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突突突”地开到了办公楼下。
林明远把车停稳,熄火,抽钥匙,动作利索地下了车。
他先把挎包背好,又从挎斗里拎起工具箱,轻车熟路地往采购三科的办公室走。
进了办公室,屋里没几个人。
靠窗边有个办事员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林明远进来,愣了一下。
“哟,小林,这就回来了?”
“嗯。”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在桌边,随口问了一句:
“李科长人在吗?”
那办事员把笔往桌上一丢,指了指里头:
“在是在,不过李科长和咱们科两个副科,还有几个组长临时在里头开小会呢。”
他说到这儿,脸上泛起一丝苦水:
“听说是后勤处那边刚下来的意思,这个月计划外物资还得往上提。”
“提是好提,东西从哪来啊?”
“上头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公社那边也不是咱们亲爹,凭什么有好东西先紧着咱?”
林明远点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职场里的牢骚,听听就算了,真跟着一起说,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那我等会儿吧。”
他在自己工位上落座,把挎包放好。
那个办事员眼珠子往林明远身上溜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问道:
“小林,你今天去青石岭了吧?”
“嗯。”
“那边路可不好走啊。”
“还行,慢慢磨就成。”
“那你这一趟……又有油水了?”
林明远抬头,两人视线一碰,那办事员干笑两声,赶紧找补:
“我就随口一打听,要是不方便透底就算了。”
林明远笑了笑,敞亮回道:
“没啥不能说的,弄了点小东西。”
这话一出,那办事员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以前三科新人进来,别说独自下乡采购,连出门跟公社干部说话,都得有人带着。
像林明远这种,进科没几天,天天下乡,天天往回带东西的,真没见过。
这不是能不能干的问题,这是把别人衬得太闲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办事员低头继续写东西,可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写成。
他心里不是滋味。
同样拿工资,林明远一趟一趟往回带东西,李科长开会时肯定要拿出来说。
到时候他们这些老人怎么办?
说路难走?人家也走了。
说下面没东西?人家也弄回来了。
说公社不配合?人家第二天就跟大队支书坐一块儿谈账本了。
理由这东西,没人对比的时候,听着还像那么回事。一有对比,就不好使了。
过了一会儿,里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没多久,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采购三科的两个副科长,一个姓赵,一个姓钱。
后面跟着几个采购组长。
这些人岁数都不小,在三科待了好些年。
以前三科没什么动静,他们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
反正计划外物资就是难弄。难弄,就有难弄的说法。
谁也不能硬逼他们从地里变出肉来。
可现在不一样。
李立军突然把小会开得这么急,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人。尤其是几个组长,脸上都不太好看。
刚才李立军在会上说得很明白。
“别总拿困难当理由。”
“同样是下乡,有人能带回来东西,有人带回来一肚子牢骚。”
“三科不是养老的地方。”
......
这话没点名,可谁都知道是在拿林明远说事。
几个人出来后,视线都落到林明远身上。
有人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见,有人冷着脸。
其中一个姓曹的组长,肚子里正憋着火,开口就阴阳怪气上了。
“哟,小林同志腿脚够麻利的啊。”
“青石岭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半天就让你跑了个来回?”
林明远站起身,身段放得平,语气却没露怯:
“熟门熟路了,车也没掉链子,就早点赶回来了。”
曹组长冷笑一声,端起了老资格的架子。
“年轻人嘛,就是有猛劲儿。”
“不过干咱们采购这行,光凭一股子莽劲可走不远。”
“账面、手续、关系,哪一样都不能差。”
“别回头东西弄回来了,尾巴没收干净,最后还得让咱们科里给你兜底擦屁股。”
这话一出,外间几个人都没吭声。
旁边的钱副科眉头一皱,觉得话说重了。
赵副科则是眼皮子一搭,静观其变,就等着看林明远怎么接招。
林明远非但没恼,反而笑了笑。
“曹组长这话说得对。”
“账面、手续、关系,确实哪一样都不能差。”
“不过有一点,您可能没搞清楚。”
曹组长眉头一挑:
“我搞错啥了?”
林明远语气很随意:
“我又不是采购科的人。”
“我的档案挂在设备科,正儿八经的工作在技术科,我只是从技术科借调过来采购三科来帮忙。”
“也就是说,就算我真有没擦干净的屁股,也是设备科和技术科抢着替我兜底,真麻烦不到咱们三科头上。”
最后,林明远又轻描淡写地说道:
“再说了,过几天我就得回技术科下车间了。”
“您想替我操心,怕是也没这机会了。”
曹组长脸色变了变,他刚才那话是想压一压林明远。
新人嘛,能干是能干,可也得知道三科谁是老人。
可林明远这话一出来,味儿就全变了。
人家是技术干部借调!能干,功劳算三科一份;不干,拍拍屁股回去照样是前途无量的技术骨干。
真要把人挤兑走了,三科以后少了一条能弄物资的路子,谁负责?
赵副科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他原本想看林明远年轻气盛,说两句硬话,好判断这个新人好不好拿捏。
结果林明远没拍桌子,也没红脸,就直接把身份摆出来了,这比吵架还让人没法接。
钱副科赶紧咳嗽一声出来和稀泥:
“小林啊,曹组长也是出于好心提醒你。”
“毕竟计划外的东西敏感,大家都是怕出岔子。”
林明远点点头:
“钱副科说得是,我心里有数。”
“您放心,我出去办的事,收据、公章、数额,全卡得严严实实。”
“回厂先签字,再入库,最后销账,哪一环都经得起查,绝不给厂里添乱。”
曹组长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里间门又开了。
李立军从里面走出来,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
“都堵在这儿干什么?”
没人敢吱声。
李立军懒得理他们,目光穿过人群,直接锁定了林明远。
“回来了?”
“回来了,李科长。”
“有收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