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把话撂下,顺手将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弯腰拎起工具箱。
陈满仓也跟着站起身。
“我送送你。”
林明远抬手拦了一下。
“陈支书,留步,不用送。”
“你这边还有一摊子事儿要收尾,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找不着路?”
这话听着简单,可陈满仓心里明白,林明远是在给他留面子。
林明远帮大队修了碾米机,又收了山货,按理说他这个支书送一送不算过分,可送也有送的讲究。
送到院门口,是客气,一路送到大队外头,叫热络,要是再有人在背后添油加醋,说他陈满仓巴结城里采购员,那味儿就不对了。
他是支书,跟城里人打交道可以热乎,但不能让人看着低了半头。
不然以后在队里说话,社员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犯嘀咕。
陈满仓是个通透人,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那成。”
“路上慢点,土路颠,别把蛋颠碎了。”
林明远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拎着工具箱,大步出了门。
二狗子见状,脚下一动,想跟出去搭把手。
陈满仓眼角一瞥,直接叫住他。
“你站那儿。”
二狗子愣了一下。
“支书,我帮林同志拿拿东西。”
陈满仓没好气地说道:
“人家自己有手。”
“刚才让你搭把手,是办事。”
“现在人家不让送,你还往上凑,那叫没眼力见。”
二狗子站在原地,尴尬得直挠头。
他是真没想那么多。
他就觉得林明远这人挺敞亮,给钱痛快,说话也不拿架子,送两步怎么了?
可陈满仓这么一说,他又不敢吭声。
林明远出了院门,走到偏三轮旁边,把工具箱放好,然后跨上偏三轮,踩下启动杆,偏三轮“突突突”响了起来。
把稳车把,一拧油门,车轱辘卷起一阵黄土,顺着土路驶了出去。
院里的人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直到偏三轮转过土坡,看不见影了,陈满仓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后面那根牡丹烟,拿下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烟叶味儿他闻不出多高档,但这玩意儿拿在手里,那就是排面。
二狗子凑过来,眼睛直往烟上瞟。
“支书,这烟卖多少钱一包啊?”
陈满仓愣了一下,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他知道牡丹烟,也知道城里干部和有门路的人才常抽。
可真要问多少钱一包,他一个山沟大队支书,哪能天天去供销社打听这个?
再说了,这玩意儿是光有钱就能买的?票呢?门路呢?
陈满仓脸上却没露怯。
“不该问的少瞎打听。”
二狗子有点不服,小声嘀咕:
“我就问问价,也没说要买,真是的。”
陈满仓直接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你懂个屁。”
“这烟抽的不是烟,是门路,懂吧?”
二狗子捂着脑袋:
“我不懂。”
屋里几个人全都乐了。陈满仓也被他气得直笑:
“你要是懂了,你就不是二狗子了。”
二狗子脸一垮:
“支书,您咋老拿我开涮?”
“我这不是想学嘛。”
陈满仓把牡丹烟重新夹回耳朵后头。
“学?”
“行,那我今天就教你一句。”
“城里人给你一根好烟,不是让你吧嗒两口过瘾。”
“那是人家认你这个人,愿意跟你坐一张桌子上说话。”
“你要是拿了烟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那你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二狗子听得半懂不懂,旁边会计倒是点了点头。
“老陈这话有道理。”
“林同志今天给烟,不光是客气,也是认咱青石岭这账做得清楚。”
陈满仓看了会计一眼。
“老算盘,你今天这话还算像个人话。”
会计苦笑了一声。
“我平时也没少说公道话,您就是不爱听。”
陈满仓摆摆手:
“行了,少跟我贫。”
“今天这账你给我收好了,别跟工分账、粮食账混一块。”
会计立马严肃起来:
“这个您放心。”
“以后只要跟林同志那边走的东西,我一律单开一本账。”
陈满仓点点头,对这个态度很满意。
“这才像话。”
“以后真要碰上哪个犯红眼病的来查,咱们就把账本拍到他面前。”
说完,他冲众人挥了挥手。
“去去去,散了散了。不用吃饭了?”
“地里活儿还干不干了?”
众人这才陆续往外走。
刚才那个想给孩子买鞋底的婶子走到门口,又犹犹豫豫地停下脚步,回头小声问道:
“支书,那鞋底钱……”
陈满仓转头看向会计。
“老算盘,给她先支三毛。账上写明白,垫付孩子鞋底。”
会计麻溜点头:
“没问题。”
那婶子激动得连声道谢:
“支书,谢谢您,大恩大德啊。”
陈满仓不爱听这话,脸一板。
“少来这套。”
“拿了钱就把孩子鞋补上。”
“别回头又光脚到处跑,扎了脚还得耽误上工。”
婶子连连点头应下:
“哎哎,我记着呢!”
这三毛钱放在城里,也就几根冰棍,或者几斤棒子面。可放在青石岭,就是孩子能不能有鞋底的事。
穷日子就是这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陈满仓看着那她的背影,心里也不轻松。
管事这么多年,他见惯了社员的苦。这苦,看再多也不会变淡。
豁出老脸搭上轧钢厂这条线,可不是为了自己能顺两根好烟。
他是想让队里多一条能换钱的路。
哪怕一个月多换十块八块,对青石岭来说也是活水。
外头日头还高,屋里有些闷。
陈满仓看向二狗子和那两个没走的汉子。
“你们几个听着。”
陈满仓压着嗓子说道:
“晚上去我家。”
“再找几个手稳、嘴严、腿脚利索的人。”
“别找那种有点事就满村嚷嚷的。”
二狗子一听,眼睛立马来了精神。
“支书,是不是商量干野猪……”
话还没说完,陈满仓一脚就飞了过去。
二狗子滋溜一下躲开了。
陈满仓骂道:
“刚说了烂肚子里,你这就往外喷!”
“我告诉你,今晚谁要敢提那两个字,我把他嘴给抽歪。”
二狗子赶紧捂住嘴,狂点头:
“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不说!”
那两个汉子也吓了一跳,连忙表态:
“支书放心,我们嘴严。”
陈满仓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嘴严不是靠嘴皮子吹的。”
“今晚到我家,也不是让你们去喝酒吹牛。”
“是商量以后队里的山货咋归置,山上那几条路咋盯,真碰上大家伙了该咋往上报!”
“谁敢私底下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明白!”
陈满仓狠狠瞪他:
“你最好是真明白。”
他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
“滚吧,该干啥干啥去。”
几个人脚底抹油,各自散去。
陈满仓站在屋里,摸了摸耳朵后的牡丹烟,他想了想,还是没点。
这根烟,得留着。
回头去公社开会,趁着人多,不经意地掏出来往手里一夹,那就是无形的排面。
人有时候就认这个。
你说破嘴,人家未必信。可你拿出来的东西,人家一眼就看明白。
陈满仓低声念叨了一句:
“林同志啊林同志,你这门路,老汉我得接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