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是蘑菇和木耳。
林明远伸手从麻袋里抓起一把干蘑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山野的草木气混着暴晒后的干香,味道很正。
他又掰开两朵看了看,里面没有霉点,根部也收拾得还算干净。
林明远拍拍手,抬头问:
“称吧!”
二狗子赶紧把麻袋挂到秤钩上,手扶着秤杆,眼睛盯着秤星。
“三斤三两。”
林明远点点头,又问:
“木耳呢?”
另一个妇女把一小包木耳递过去。
二狗子把木耳倒进簸箕里,先看了看有没有石子和树皮,这才上秤。
“一斤二两。”
林明远脑子里过了一下,报了价:
“干蘑菇按七毛一斤,木耳按八毛。”
陈满仓坐在旁边听见这个价,没挑毛病,他心里有数。
蘑菇木耳这东西在山里不算稀罕,可真要弄成干货,也得费工夫。
捡回来要挑,要洗,要晾,要翻晒,要是遇上阴天,还得怕它捂坏了。
林明远给这个价,不算压人,也不算乱抬。
二狗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账,算了半天,脑门都快冒汗了。
林明远瞧他那样,索性自己开口:
“干蘑菇三斤三两,七毛一斤,二块三毛一分。”
“木耳一斤二两,八毛一斤,九毛六分。”
“加起来三块二毛七。”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钱,数出三块三毛放在桌上。
“凑三块三。”
“账上按三块二毛七写,剩下三分算路耗损,不用另写。”
陈满仓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三分你自己垫?”
林明远笑了笑:
“三分钱的事,算我省事。”
陈满仓没再劝,他喜欢跟这种人办事。
该算清的地方,一分都不糊涂;该给体面的地方,也不让人难受。
要是遇上那种一分钱都要嚷嚷半天的人,以后谁还愿意把东西拿出来?
陈满仓转头对二狗子说道:
“愣着干啥?记上!”
二狗子赶紧把本子摊开,照着林明远刚才报的数往上写。
陈满仓把账册接过去,自己瞅了两眼,又拿笔在边上添了两笔。
写完,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按手印。”
那几个妇女对视一眼,都不敢动弹,脸上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主要是乡下人一听“按手印”三个字,总觉得像是摊上事了。
陈满仓一看她们那发怵的样儿,没好气地骂道:
“怕个屁!”
“这是拿钱的账,又不是欠债的账。”
“今天按了手印,往后谁要是觉得少拿了一分钱,都能来翻账本!”
“你们心里踏实,我也踏实。赶紧的!”
那个年纪大的妇女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沾了红印泥,在账册上按了一下,剩下两个也跟着按了。
钱点完,货也归拢完,林明远把自己那本采购单拿起来,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合计十二块三毛八。
这趟货不算少了,拿回去已经够显眼。
要不是今天修好了碾米机,这些东西压根不会这么顺手。
关系这东西,就得一件事一件事垫起来,光靠嘴说没用。
你给人解决了难处,人家才愿意把好东西拿出来。
陈满仓看他算完账,转头喊了一声:
“二狗子,去把会计叫来,把公章拿过来。”
二狗子应了一声,拔腿往外跑。
屋里剩下的人都没走,那两个抓兔子的汉子盯着桌上的钱,眼神总往陈满仓账册上瞟。
他们心里急啊!
钱就在桌上摆着,可不能直接揣兜里,还得等分。
不过陈满仓在青石岭说话好使,平时分工分、分粮、分肉也算公道,他们倒不担心钱没了。
就是穷日子过久了,看见钱,心里自然痒。
林明远也不催。
他把烟盒拿出来,给陈满仓递了一根,给那俩汉子一人一根。
陈满仓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这是会收买人。”
林明远跟着笑了笑:
“几根烟而已,看您说的,谈不上。”
陈满仓双手接过烟,却没舍得马上点。
他把烟夹在耳朵后面,拿起自己的旱烟袋又抽了两口。
“你们城里人抽这个是享受。”
“我抽这个,心疼。”
林明远说道:
“烟这东西,抽进肺里都一样。”
陈满仓摇摇头,眼神里透着精明:
“大不一样。”
“有人抽的是烟味,有人抽的是面子。”
“我老头子也不是没见过事的人,这牡丹烟拿出去,旁人看见,心里就知道我陈满仓见着人物了。”
这话听得林明远心里直呼内行。
跟陈满仓这种人打交道,舒服就舒服在这儿。
明白,但不装;算计,但不坏事。
没过多久,会计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弱男人,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
他进门先瞅了一眼桌上的账,又打量了一下林明远。
“老陈,这就是红星轧钢厂的林同志?”
陈满仓点头:
“就是他。”
“碾米机也修好了,货也点清了,你现在核对一下,把章盖了。”
会计上前拿起采购单,逐字逐句地对。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在金额那一栏,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两次,算完之后,他抬头说道:
“合计十二块三毛八,没错。”
陈满仓把烟袋放下:
“那就盖。”
会计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公章。
他先把章在桌上的印泥上使劲摁了摁,抬眼看向陈满仓。
陈满仓下巴微抬,点了点头。
会计这才把章盖在采购单右下角。
红印落下,手续就妥了。
林明远把单据拿起来,等印泥稍干,才折好放进挎包里。
“陈支书,这钱您再当面点一下。”
陈满仓没玩那种假客气的虚套,沾了点唾沫,当面唰唰唰点了一遍。
“对。”
说完,直接把钱递给会计:
“入账。”
会计把钱收进一个布包里,低头写收款记录。
旁边那几个眼巴巴看着钱进了布包的村民,神情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
陈满仓看了他们一圈,开口就骂:
“都别给老子摆那副晚娘脸!”
“这钱不会少你们的。”
“野鸡野兔的钱,按谁下的套、谁出的力,回头大队开会论功行赏!”
“蛋类和干货,谁家拿了多少,会计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该支钱的支钱,该记账的记账。谁家真有掀不开锅的急事,提前来找我。”
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
“但有句话老子说在前头!”
“以后谁家多余的东西,必须先过队里的明账!”
“谁要是为了兜里多揣两毛钱,偷偷摸摸拿去卖……”
陈满仓冷笑一声:
“真要让人逮住了扣了个帽子,出了事,别怪老子没提醒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