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要是真想干,那就别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的事,一开始看着方便,后头全是麻烦。”
张德发连连点头,拿袖子猛擦脑门上的冷汗。
他这会儿算是真听明白了。
城里人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滴水不漏。
自己那点乡下人占小便宜的思维,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
“林同志,我全明白了!”
林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真的知道了!”
“好了,我该走了!”
说完他没搭理张德发,转身跨上偏三轮,踩下启动杆,油门一轰,偏三轮“突突突”地蹿了出去。
林明远把住车把,稳稳地开了出去,顺着土路往大队外头走。
张德发杵在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三轮车的背影。
直到那车开出老远,在土路的拐弯处扬起一阵黄土,瞧不见影子了,他才收了收脸上的表情。
长舒一口气,转身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里,孙福来已经收拾妥当了,正美滋滋地坐着抽旱烟。看见张德发推门进来,随口问道:
“咋去了这么久?”
“人送走了?”
张德发点点头:
“送走了!”
孙福来笑呵呵的,心情显得极好。
“德发,今天这事干得漂亮。”
“不管是修机器还是收东西,咱们都没掉链子。”
孙福来美美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放光。
“这红星轧钢厂的线要是搭稳了,以后去公社开大会,老子这腰杆子也能挺直几分。”
“别的村那些支书,成天就知道哭穷要救济。”
“咱们呢?咱们可是直接跟城里大厂的采购科挂上了钩!”
“这是给厂里支援建设,咱们三大队是立了功的!”
张德发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他附和着孙福来的话说道:
“那可不!”
“您亲自出马,事儿能办得不漂亮吗?“
“林同志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夸您办事地道呢。”
孙福来一听这话,更是受用。
“行了,也没啥事了,你回吧。”
“跟着忙活大半天,回家好好歇着去。”
张德发“哎”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本身就不准备在大队部多待,眼下脑子里装满了事儿,急需自己一个人捋一捋。
扭头出了大队部,他抄小路往自己家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德发心里跟猫挠似的,七上八下,又惊又喜。
林明远那些话确实把他吓着了,但他骨子里那种想捞好处的心思又没死绝。
不过这事儿单靠他自己跑腿不行。
他一个人就是长了八条腿,也跑不过来,得把他姐夫、表弟他们都叫拢过来。
让他们自己去磨各自的大队支书。
张德发停下脚步,蹲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揪了根毛毛草叼在嘴里,脑子里开始盘算怎么跟他们开这个口。
要是直接让他们去找大队支书谈,说要把东西卖给轧钢厂的人,肯定说不清楚。
弄不好大队支书一生气,还要骂他们想挖社会主义墙角。
得教他们一套磕。
张德发眼睛转了转。
有了!就跟他们说,这是搭上城里大工厂的关系,是互帮互助。
把东西记在大队的账上,盖上大队的公章,这就是大队集体的荣誉,是给大队争脸面。
大队支书也是人,也要面子,也要往上爬。
他们也需要政绩和人情。
城里的采购员,那可是手里漏点油水就能让底下人吃饱。
哪个支书不想跟这样的人物拉上关系?
四大队的支书是个要面子的,六大队的支书是个爱占小便宜的,柳沟那边的支书是个愣头青。
针对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话术。
只要把这关系说透了,他们只要不傻,绝对会盖上那个公章。
张德发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他吐掉嘴里的毛毛草,站起身来,使劲拍了拍大腿。
林明远这城里人,不仅懂技术,会修拖拉机,连这种弯弯绕绕都看得比他们乡下人透。
张德发甚至有点感激林明远。
要是没有林明远这番提点,他张德发说不定哪天脑袋一热,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现在好了,他张德发只要在中间跑跑腿传传话,就能落下一大堆人情。
想到这儿,张德发忍不住哼起了小曲,他脚下生风,直奔自己家,进了院子就冲里屋喊:
“婆娘!把那半瓶地瓜烧给我拿出来!”
“今天老子高兴,得整两口!”
......
下午四点半,偏三轮驶入京城地界,路面由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车速提了起来,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些许燥热。
十几分钟后,林明远回到了轧钢厂。
偏三轮在厂门口减速。
保卫科的门卫正站在值班室外头,手里掐着根烟。
听见偏三轮的马达声,探头看了一眼。
一见是采购科的车,又认出了骑车的是林明远,他直接抬起横杆放行,连问都没问。
林明远冲门卫点了点头,一把油门把车开进了厂区。
把车先开到了办公楼下熄火。
他这回带回来的东西有点多,得先去采购三科交差,不能直接去还车还工具。
林明远下车熄火,抓起那个大麻袋,提在手里。
拎着大麻袋走进办公楼,一楼的几个办事员看见他,都往那麻袋上扫了两眼。
林明远面不改色,径直走向采购三科。
和早上出去时的空荡荡不同,这会儿屋里人居然挺齐。
老孙头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高末茶梗。
门一响,屋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看着林明远手里鼓囊囊的大麻袋,还有那个被撑得变形的帆布挎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老孙头眼皮子猛地一跳,放下茶缸,站起身溜达了过来。
他眼神在那麻袋上转了两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试探:
“小林这是又有收获啦?”
“看这架势,这趟下乡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啊。”
旁边的几个办事员也竖起了耳朵。
林明远不动声色,满脸都是憨厚老实的笑容。
“孙师傅,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哪有什么好东西。”
“就一点红薯干,不值钱的乡下玩意。”
“乡亲们看我修拖拉机出了身汗,非得硬塞给我。”
“这不拿吧,人家大队干部还急眼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