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嘴角挂着那点笑意也没收。
他侧过头看了张德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张师傅,你这话说完了?”
张德发赶紧点头。
“说完了说完了。”
“林同志您看,我这想法成不成?”
林明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大柿子树下走。
张德发跟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
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主意挺好,不拿钱,不抽头,就帮忙牵线搭桥。
亲戚得实惠,林明远得货源,他张德发得人情,这不是三全其美嘛?
可林明远这么一问,他心里突然有点没底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偏三轮跟前。
林明远把帆布挎包和麻袋往挎斗里放好,转过身来,背靠着车身,看向张德发。
“张师傅,你今天在屋里头,是不是全程都看着了?”
张德发连忙点头。
“看着了看着了!”
“林同志您办事,那叫一个讲究。”
“我张德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林明远笑着摆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
“我问你,你看明白了没有?”
“今天这事,是什么章程?”
张德发没太明白林明远问的是什么。
在他看来,这不就是收东西嘛?
乡亲们把鸡蛋鸭蛋山货拿来,林明远给钱,孙福来盖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不挺简单?
张德发挠了挠头。
“章程?”
“林同志,您说的是……价格?”
林明远摇了摇头。
“不是价格。”
“那是……单据?”
林明远还是摇头。
张德发这下真有点懵了。
他光顾着盘算自家亲戚那点进项,哪有脑子去琢磨更深层的门道。
林明远也不急,慢慢往下问:
“今天这些东西,是谁出面收的?”
张德发脱口而出。
“您啊。”
林明远点点头。
“谁签的字?”
“孙支书。”
“谁盖的章?”
“也是孙支书。”
“单据上写的收购方是谁?”
“红星轧钢厂。”
“供货方呢?”
张德发想都没想。
“红星公社第三大队。”
林明远看着他。
“这回想清楚了没有?”
“供货方,红星公社第三大队。”
“不是张德发家,不是张德发他姐家,也不是张德发他二姨家。”
张德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刚才脑子里那条私道儿,正走得热乎。
被林明远这几句话一拦,前头突然没路了。
林明远继续说道:
“你刚才跟我说,你七大姑八大姨手里有东西,你要帮我牵线搭桥。”
“我倒要问问你,这线你打算怎么牵?”
张德发张了张嘴,回答到:
“我……我让他们把东西,全送到公社招待所去。”
“您坐在屋里直接收不就结了?”
林明远轻笑一声,摇头否决。
“送到公社招待所,我收了,单据上写什么?”
“写……”
张德发卡住了。
他下意识想说,写三大队。
可这话到嘴边,他自己也觉得不对。
东西明明是四大队、六大队、柳沟那边来的。全写成三大队,这不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张德发脑门上的汗都沁出来了。
“那……那就写他们各自的大队?”
林明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写他们各自的大队,那得各自大队的支书签字盖章。”
“怎么着,你那些亲戚,各个都是大队里管事的?
张德发彻底哑了。
他那些亲戚,一个个都是普通社员。
老姐姐在四大队,姐夫连个生产队小队长都混不上。
二姨在六大队,就是个会去山里捡蘑菇的普通老太太。
柳沟那个表弟更别提了,就是个放羊的。
让他们拿东西容易,让他们拿到大队支书的签字盖章,那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林明远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张师傅,我把话跟你说透。”
“你那些亲戚,上头的人好不好说话,那还得另说。”
“就算他们愿意把东西匀出来,你打算怎么走账平账?”
“你要是图省事,把这些黑户全弄到三大队来,走三大队的路子……”
林明远目光直直的看着张德发。
“那就是越过孙福来。”
这话一出口,张德发脸色变了。他心里最怕的,就是这个。
孙福来平时看着笑呵呵,可大队里的事,谁敢绕过他?
更别说这还是一条能换钱换票的路子。
张德发私底下把外头的货往三大队账上挂,这事要是让孙福来知道,轻了挨骂,重了以后在大队里别想抬头。
林明远接着问道:
“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你应该没跟孙福来商量过吧?”
张德发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他当然没商量过,要是商量了,那还叫什么私道儿?
林明远看他这副心虚的做派,心里就明白了。
“张师傅,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孙福来要是知道你背着他,私底下跟我拉线搭桥,把外头的货全往三大队的账上挂。”
“到时候他能有你好果子吃?”
张德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心里不服气,凭啥孙福来能先得月,他张德发就只能看着?
可林明远说的也没错,这事真要被孙福来知道,自己一点理都没有。
张德发狠狠一咬牙:
“那就不走三大队的路子。”
“这账的事,我来想辙搞定!”
林明远点点头。
“行啊,有魄力。”
“你把这路铺平了再来找我,我不急,你慢慢折腾就是。”
张德发没想到林明远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整不会了。
“林同志,您这是......同意了?”
林明远嗤笑一声。
“我同意什么?”
“我同意的是,你把路子走正了,我就收。”
“不是你随便弄一堆东西过来,我闭着眼给你开单子。”
张德发赶忙点头。
“明白明白。”
“走正路,走明路。”
林明远伸手拍了拍偏三轮的车把。
“张师傅,我今天为什么愿意跟你多说这几句?”
“不是因为你给我倒了酒,也不是因为你送我出来。”
“是因为你这人脑子活。”
“脑子活是好事。”
“可脑子活,要是用错地方,那就是给自己挖坑啊。”
张德发听的心里一紧。
林明远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你想拉扯亲戚一把,人之常情,这没毛病。”
“你想让我足不出户就有货源,我更得领你这份情。”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
“东西多一点,账不清楚,就有人给你扣帽子。”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
张德发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刚才满脑子都是那十块八块的横财,想着人情,想着以后盖房子有人帮忙。
现在听林明远这么一说,他后背都有点发凉。
他张德发算个什么葱?
一介土里刨食的乡下草民罢了。
真要沾上那四个字,可不是吃几天牢饭能解决的。
进去了罚没家产那是轻的,弄不好就得吃一辈子的批斗苦头。
最要命的是,这事儿要是连累了各村的亲戚。
以后别说什么感恩戴德的人情世故,亲戚能不拿锄头刨他家祖坟就算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