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被孙福来骂得脖子一缩,筷子停在半空,脸上讪讪的。
“嘿嘿,我这不是饿的嘛……”
他说完,还把嘴里的食物赶紧咽了下去,生怕再被孙福来逮着骂。
孙福来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饿了也得有个吃相。”
“你看看你那样,跟八辈子没开过荤似的,也不怕人林同志笑话。”
张德发小声嘀咕了一句。
“本来一年到头也没吃过几回油水嘛……”
这话一出口,孙福来张了张嘴,最后又没骂出来。
这年头,谁家不是嘴里亏着油水?
一只鸡端上桌,谁还能真装得跟不稀罕似的。
林明远端着酒碗,笑着打了个圆场。
“孙支书,别怪张师傅。”
“干体力活的人,肚子里没油水,见着好菜多吃两口正常。”
“能吃是福嘛。”
“来,别客气。敞开了吃。”
张德发听见这话,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林同志,您这人真敞亮!”
孙福来嘴上哼了一声,可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他心里也明白,林明远这不是单纯给张德发台阶下,也是给他这个支书留面子。
桌上招待客人,自己人抢菜,传出去不好听。
可林明远一句“干体力活的能吃是福”,这事就过去了。
孙福来端起酒碗,冲林明远抬了抬。
“林同志,您这话说得暖人。”
“来,我再敬您一个。”
林明远也不推辞,端起来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张德发见气氛缓过来了,筷子收敛了不少,但嘴巴依旧没停。
坐在一旁的孙福来老婆还是拘谨得很,林明远看在眼里,直接把鸡肉炖蘑菇那只海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大嫂子,您也别拘着啊,这可是自家的好东西。”
孙福来老婆连忙摆手。
“林同志,您吃,您多吃点。”
“我平时在灶台做饭,光闻味儿就闻饱了。”
林明远笑道:
“闻饱了可不顶饿。”
“您忙活半天,端菜上桌,最后自己干坐着,那我可真不好意思。”
“再说了,这鸡要是您不动筷子,我还以为您舍不得呢。”
孙福来一听这话,立马接过话茬。
“听见没?”
“人家林同志都发话了,你还端着干啥?”
“吃!”
“今天这顿饭,就是专门感谢林同志的。咱们也是托了林同志的福,才能跟着解解馋。”
听完自家男人的话,孙福来老婆这才拿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
她吃得慢,嚼了几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这鸡还是老了点,炖得时间短了。”
林明远摇摇头。
“正好。”
“城里养出来的鸡,没这个味。”
“这鸡肉有嚼头,汤也香。”
林明远这几句不是客套,孙福来老婆听得出好赖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实诚多了。
做饭的人,最爱听的就是食客发自内心的赞美。
一桌子人喝了几轮,话也说开了。
张德发酒量一般,眼神已经有点飘了,他端着碗又要敬林明远。
“林同志,我再敬您一个。”
“上回那水泵,要不是您,咱们队里可真抓瞎了。”
“还有那柴油机,您一上手就活了。”
“我张德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城里人,您算一个!”
说着,他一仰脖子就要一口闷。
孙福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碗沿。
“你快消停点吧。”
“就你那点酒量,再喝一碗,等会儿我还得找人把你抬回去。”
张德发不服气。
“我没醉。”
孙福来斜了他一眼。
“喝醉的王八都说自己没醉。”
林明远笑着把碗往前送了送,碰了一下。
“意思到了就行。”
“酒慢慢喝,别误事。”
张德发嘿嘿傻笑两声,这才老老实实地抿了一小口。
林明远放下筷子,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孙支书,正好今天坐在这儿,我也跟您打听点情况。”
孙福来一听,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您说。”
“只要我知道的,绝不藏着掖着。”
林明远说道:
“红星公社下面这些大队,除了你们三大队,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互帮互助?”
“比如机器坏了,农具缺修,或者有些东西不好换出去。”
“我这边能搭把手的,尽量给解决了。”
孙福来听完,眼珠子微微转了转。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深深看了一眼林明远。
林明远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他听得明白。
什么叫互帮互助?
说白了,轧钢厂需要计划外物资,乡下大队需要城里的渠道和技术。
单靠林明远自己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去跑,那得跑到什么时候。
要是有人在中间给他指路,那就省事多了。
孙福来夹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问道:
“林同志,您上回从我们这走了以后,还去了哪儿?”
林明远也没瞒着。
“就在附近的二大队坐了一会儿。”
“跟王支书闲聊了几句。”
“本来还想多跑两个地方,可我那偏三轮是厂里的公车,每天出车都要登记,回来还得还。”
“路上来回一耽误,一天能跑的地方也有限。”
“真要挨个摸过去,太慢了。”
孙福来一听他说二大队,嘴角动了动。
“王老抠没给您好脸色吧?”
林明远挑了挑眉。
“也还成,老人家做事谨慎嘛。”
孙福来毫不留情地哼了一声。
“他那不叫谨慎,叫心眼子多。”
“二大队底子比我们强,水塘大,鸭子养得多,还有几片果树。”
“可王老抠那人,见谁都哭穷。”
“外头人但凡惦记点什么,他能把自己说得比要饭的还惨。”
张德发在旁边插嘴。
“他那点账,比算盘珠子还精。”
“去年秋天他们队里的柿子烂在树下,也没往外多卖几个。”
“明面上嚷嚷着怕被抓典型、担责任。”
“私底下就是想捂在手里,等黑市上价高了再倒腾。”
孙福来狠狠瞪了张德发一眼。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张德发脖子一缩,赶紧拿窝头堵住嘴。
林明远听到这儿,心里彻底有谱了。
他上回听见鸭叫,看到果树,就觉得二大队有油水。
现在孙福来这么一说,算是坐实了他的想法。
林明远给孙福来的空碗里倒了个满杯,眼神带笑。
“那其他大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