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盘算。
一条软壳牡丹,搁在这个年头,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东西。
别说普通工人了,就是厂里的科长主任,逢年过节能分着两包就算有面子了。
李怀德一出手就是一整条。
这份量,整个后勤处有几个人受过这种待遇?
这个李怀德,做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用人不疑,该花的钱不心疼,该给的面子不含糊。
给你一条好烟,表面上是让你下乡好做事,出去跟大队支书打交道的时候手里有东西递。
实际上呢?
是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人情这种东西,在这个年代比钞票好使。
钞票花完了就没了,人情越欠越深,越深越难还。
还不上怎么办?
那就只能肝脑涂地了。
这就是李怀德的厉害之处。
他从来不跟你讲大道理,不搞什么思想教育,不拿组织原则压人。
他就是实打实地给你好处,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地卖命。
怪不得杨思琦这个正厂长一直拿他没辙。
杨厂长那一套是正经路子,讲政策、讲原则、讲组织程序。
可李怀德走的是人心的路子。
人心这东西,比什么都软,比什么都好拿捏。
你跟一个人讲十遍道理,不如请他吃一顿饭。
你给一个人发十次文件,不如递他一包好烟。
道理再正确,也拴不住人。
好处到了手,人自己就拴死了。
这就是李怀德比杨思琦高明的地方。
不过今天这番谈话里头,有一个细节让林明远多想了几分。
李怀德问他“怎么把量撑起来”。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后勤供应的大局。
但换个角度想,李怀德是不是已经在盘算,往下乡采购这条线上塞自己的人了?
林明远一个人跑外勤,一个月只有半个月归采购三科支配。
剩下半个月在技术科那边,王总工管着,李怀德插不上手。
那半个月的空档怎么办?
总不能让这条刚刚跑通的路子晾着吧?
李怀德肯定想安排人顶上去。
可这事儿,李怀德有点操之过急了。
路才走了两步,根基都还没扎稳,就想着派人扩大成果。
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鸡蛋也好,蘑菇也好,数量都不多。
说白了,那不是什么正经采购成果。
那是孙福来、陈满仓对他林明远个人的感谢。
他去帮人家看了机器,解决了人家的实际困难,人家心甘情愿拿出来的。
这种东西,换个人去,老乡还认不认?
两说。
你派个油嘴滑舌的老采购员下去,到了大队部门口往那一站,掏出一包烟往支书手里一塞,说一句“我是轧钢厂的,跟你们大队有业务往来”。
人家理你?
你那点花花肠子在人家面前,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你一个厂里来的采购员,到了人家地盘上,还想拿城里人那套忽悠人?
不过这话林明远没跟李怀德说。
有些事,你不能教领导。
你得让领导自己悟。
领导自己悟出来的道理,他觉得是自己英明。
你教给他的道理,他觉得是你在卖弄。
领导最不缺的就是聪明的下属。
领导最忌讳的,就是比他还显得聪明的下属。
而且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林明远不想让这条路变成公共资源。
至少现阶段不想。
这条路一旦变成了三科的公共线路,谁都能跑,那他林明远的价值就打折扣了。
对李怀德来说,一个不可替代的人才有长期利用的价值。
一个随时能被别人顶替的人,用完就可以扔了。
所以林明远今天的回答很巧妙。
“先把根基夯实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急,让我先把这些大队支书的关系捏在手里,捏牢了再说。
等关系全捏在他手里了,李怀德想换人也换不了。
因为那些大队支书只认他林明远的脸,不认轧钢厂三科的牌子。
......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拐进了南锣鼓巷。
胡同里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干净,几个老头蹲在墙角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吵吵嚷嚷的,时不时有人拍大腿叫唤一声“臭棋”。
林明远穿过胡同,到了95号院门口。
里头传出小孩子追跑打闹的动静,还夹着几声大人的呵斥。
他径直往倒座房走。
路过前院大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闫富贵蹲在自家门槛上啃窝窝头,两只眼珠子跟着他转了半圈。
林明远没搭理他。
开了锁,进了屋,关上门。
先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从里头掏出那条软壳牡丹。
他撕开一包,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
狠狠吸了一口。
烟丝细腻,味道醇厚,跟大前门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难怪那些大队支书见了好烟两眼放光。
在山沟沟里头,一年到头抽的都是旱烟叶子,突然来一包软壳牡丹,那感觉跟过年似的。
林明远靠在床头,把烟抽完了,才站起身来。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身上黏糊糊的,衣服上还带着一股子汗味和土腥气。
他从墙角拿起那只胶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洗衣皂和一条毛巾。
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卷了卷,夹在胳膊底下,提着桶往前院水池子那边走。
这个点儿,正是院里最热闹的时候。
下了班的、做完饭的、吃完饭没事干的,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纳凉。
有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摇蒲扇的,有端着搪瓷碗蹲在台阶上扒拉饭的,还有几个小屁孩儿追着满院子疯跑的。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跟边上的人扯闲话,嘴就没停过。
秦淮茹在她身后站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一边往院门口方向张望,看傻柱回来没有。
棒梗不知道从哪儿折了根树枝子,正追着一只花猫满院子撵,猫叫唤了好几声,他还嘎嘎乐。
林明远走到水池子边上,把桶放下,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流出来。
先接了半桶水,把脏衣服泡进去,搓了两把洗衣皂,搓出一层灰黑色的泡沫。
然后他直起腰,把上衣脱了。
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脱了,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搭。
里头穿的白背心也一把扯了下来,团了团扔进桶里一块泡着。
光着膀子站在水池子边上,拧开水龙头,双手捧着凉水往脑袋上浇。
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沿着脖子流到肩膀上,再顺着胸膛往下走。
林明远有空间,每天吃的喝的从来不缺,营养跟得上。
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腰窄,胳膊上的肌肉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蛮力块头,而是线条收得紧、轮廓分明的那种。
跟院里那些弯腰驼背、面黄肌瘦的男人们往一块儿一站,差距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