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层,林明远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先拐去设备科还工具箱。
周德厚接过工具箱,打开盖子,对着清单一件一件地点,嘴里没声,手里没停。
点完,他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勾,抬眼看了林明远一眼。
“用完就还,下次用再来借,这规矩你懂。”
林明远笑着应了声好。
这年头公家的东西就是这样,用完即还,再用再借。
谁也别想把公家的家伙什揣在自己兜里过夜。
林明远道了谢,转身出了设备科,跟着下班的人流往厂大门走去。
厂门口的人流往两个方向分。
林明远拐上南边的路,步行往南锣鼓巷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从身后传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连按了七八下,恨不得让整条巷子的人都给他让道。
林明远侧身让到路边,一辆二八大杠从他身边蹿了过去。
骑车的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头发抹了发蜡,油光水滑。
车把两边各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随着车身晃来晃去。
车后座用绳子绑着一台黑箱子,方方正正,应该是放映机。
许大茂。
林明远认出了他。
这小子骑得飞快,屁股离开车座,两条腿蹬得风车一样,整个人的架势透着一股子"我从城外回来了"的得意。
林明远看明白了。
这是先回家显摆,顺带把从乡下搞来的东西放回家里,最后再骑车回厂里交机器。
公车私用。
放映机是厂里的设备,按规矩应该先回厂交机器,再回家。
但许大茂显然不打算按规矩来。
先把好东西藏回家,再空着手回去交差,反正他背后站着杨厂长,谁敢管?
林明远跟许大茂不熟。
准确地说,两人到现在为止,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过。
但很快,他俩就不是陌生人了。
会是仇人。
因为娄晓娥。
现在只要他林明远松口,娄晓娥就是他的人了。
许家盯了多久的肥肉,眼看着就要入口,被他半路截了胡。
可以想象,许伍德那个老东西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许大茂又会是什么反应。
林明远没去想太多。
他慢悠悠地走在巷子里,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拐进了95号院的大门。
......
许大茂推着车进了前院,故意把车推得慢,溜着走。
车把上的两个布袋子晃晃荡荡,时不时碰一下车架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闫富贵正坐在自家屋檐下纳凉,一看是许大茂,眼珠子先一步落在那两个鼓鼓的袋子上,他站起来,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哟,大茂啊!"
"这是又下乡放电影去了?"
"这得跑挺远吧?看你这一头汗的。"
许大茂把车支好,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嘴角翘着,得意劲儿怎么收都收不住。
"嗐,可不是嘛。"
"厂里安排的任务,组织上的事儿,不去不行。"
他说着,拍了拍车后座的放映机。
"这回跑的远,延庆那边一个公社。"
"那帮老乡热情啊,拉着不让走。"
"非要招待,我哪好意思啊。推了半天推不掉。"
闫富贵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两个布袋子上,脖子伸得老长。
"那可不,下面的群众最朴实了。"
"大茂你给人家放电影,人家感激你,这是应该的嘛。"
说着,闫富贵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在其中一个袋子上轻轻捏了一把。
圆的,硬的。
是鸡蛋。
闫富贵心里一动,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哎哟,老乡给的鸡蛋啊?"
"这可是好东西,有营养。"
许大茂斜着眼睛瞥了他一下,手往袋子上一搭,不露声色地把闫富贵的手给挡了回去。
"三大爷,您就别摸了。"
"这是公社的同志硬塞给我的,我带回来给我妈补补身子。"
"老太太最近腰不好,得吃点好的养着。"
闫富贵讨了个没趣,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一点不恼。
"应该的,应该的,孝顺!"
"你妈可有个好儿子。"
许大茂把两个袋子从车把上摘下来,一手一个,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闫富贵。
"三大爷,您在这儿正好。"
"帮我看着点车,我把东西送回屋,一会儿出来还得骑车回厂里交机器。"
闫富贵愣了一下。
帮你看车?
这不是支使人嘛。
但他转念一想,许大茂这小子虽然精,平日里见着他好歹还叫声三大爷,客客气气的。
比那个住倒座房的林明远强出十万八千里。
"行,你去吧,车我给你看着。"
闫富贵眼睛盯着许大茂拎着两袋子东西往中院走去的背影,脑子里开始算账。
两袋子鸡蛋,那得好几十个了。
要是按官价六毛五一斤算,那少说也值个几块钱。
这还不算袋子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许大茂一趟乡下跑回来,光鸡蛋就收这么些。
这活儿,可比他教书舒坦多了。
闫富贵心里泛酸,但面上不显,背着手,老神在在地给许大茂看车。
......
许大茂脚步飞快地穿过垂花门,直奔后院。
他家在后院西厢房,跟刘海中家对门。
许母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儿子走回来,手里还拎着两大袋子,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迎了上去。
"大茂!回来了?"
许大茂把两个袋子往屋里一放,回身把门帘掀了。
"妈,先别声张。进屋说话。"
许母跟着进了屋,把门帘放了下来。
许大茂蹲在地上,解开第一个袋子的绳扣,里面是鸡蛋,稻草裹着。
许母数了数,二十八个。
许大茂又打开第二个袋子。
上面是一层鸡蛋,十来个。
下面压着一小捆干蘑菇,还有一纸包花生米。
许母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那包花生米。
"哟,还有花生!"
"这趟收获不小啊。"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脸上挂着自得的笑。
"那可不。"
"延庆那个公社的书记,上回我去给他们放了场《英雄儿女》,感动得不行。"
"这回专门备了这些等着我。"
"还说下回让我去,他给我弄两只老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