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盯着林明远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在疯狂盘算这句话的真假。
以娄振华在京城里盘根错节的人脉,还有那比常人灵敏百倍的嗅觉。
最近一段时间上面的一些微妙变化,他不是没有感觉到。
上面的一些内部讲话,措辞变了。
还有京城里几个大人物突然深居简出,原本隔三差五就露面的,这阵子全缩回去了。
但这些东西,像是一层厚厚的浓雾。
他只看到了雾里偶尔露出来的轮廓,却根本看不清全貌。
眼前这个坐在他对面、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只用了一句话,就把那层浓雾彻底吹散了。
“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林明远摇了摇头。
“您不用管我从哪儿听来的。”
“您只需要想一件事。”
“如果这是真的,对您娄家意味着什么?”
娄振华沉默了。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按照现在的排序和历来的分工,最有可能上的是那一位。
娄振华心里猛地一跳。
统战。
他娄家可是这城里最经典的统战对象。
公私合营的时候,他娄振华带头把整个轧钢厂连同家底都交了上去。
现在拿着定息分红,配合政府的各项工作,在政协的各种会议上积极发言表态。
如果真是他……
那对他们这些留存在国内的旧资本家来说,短期内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新上位需要稳定局面,绝对不会立刻拿他们这些统战标杆开刀。
娄振华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眼角甚至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林明远把娄振华的神情变化全看在眼里,他没有让这份希望停留太久。
“您想到了对吧?”
“按常理来说,您家这样的成分,短期内不会有太大的风浪。”
娄振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刚吐出半口。
但林明远紧跟着就把剩下那半口气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是!”
“娄先生,社会才初定才几年?”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红星轧钢厂。”
“一个小小的厅级单位,就为了争一点权力,斗的你死我活。”
“这还只是一个厂子。”
“您觉得,到了那个层面,会是什么样?”
娄振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明远继续往下说道:
“他在最前面站着的时候,就能镇住底下所有的牛鬼蛇神,全都老老实实趴着。”
“可要是他往后退了一步呢?”
娄振华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没有做声。
林明远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就这么对坐着。
窗外突然起了一阵夜风,把游廊里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烛光透过窗户纸打在书房的墙壁上,光影斑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张牙舞爪。
“所以,您现在明白了吗?”
“未来这十年、二十年,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谁都说不准。”
“可能好,也可能坏到极点。”
“但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
林明远指了指娄振华,又指了指自己。
“不管是您这样的,还是我这样乡下来的。”
“在这个翻天覆地的时代面前,都不过是一粒沙子。”
“风往哪儿吹,沙子就往哪儿滚。”
“您那点家底挡不住,我这根正苗红的成分,一样挡不住。”
娄振华听完这番话,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仰起头,靠在圈椅厚实的椅背上,两只手无力地搭在两侧的扶手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
书房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书架上那一排排线装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里面写的全都是大道理。
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什么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什么以不变应万变。
娄振华学了一辈子,用了一辈子。
可到了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他突然悲哀地发现,那些书本里的道理,全都是废话。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偏偏被死局套住了。
过了许久,娄振华重新睁开眼。
他看着坐在对面稳如泰山的林明远,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小林啊。”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这大半辈子摸爬滚打,何尝不知道。”
“只是人老了,心存侥幸。”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失去了以往那种掌控一切的底气。
“一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总觉得全天下的事情,都能用商人那一套手段来解决。”
“遇到难事了,花钱买平安。”
“遇到坎儿了,托人找关系。”
“实在到了过不去的关头,大不了就舍了这万贯家财,保一家老小的性命。”
娄振华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但你今天晚上这番话,算是把我彻底点醒了。”
“时代的洪流要是真碾压过来。”
“有些事,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
娄振华感慨完这句话,整个人透着一股暮气。
那是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无力感。
他原以为林明远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或者出言安慰两句。
谁知,林明远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
“娄先生,您这话不对。”
娄振华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坐直。
“哪里不对?”
林明远语气异常笃定。
“自古到今。”
“只要不是犯了叛国投敌、杀人放火那种罪大恶极的死罪。”
“花钱,能解决这世上九成九的事!”
娄振华听见这话,眉头猛地皱在一起,追问道:
“那为何......?”
既然花钱能解决,你刚才又说我这万贯家财保不住娄家上下?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林明远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有些话,说三分留七分,才是最要命的。
全倒出来,别人就不觉得稀奇了。
林明远站起身,看着娄振华,笑了笑。
“政策,方针,以及既得利益者。”
“娄先生,不是钱没用,是你的钱,生不逢时啊!”
这句话一出,娄振华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瞬间又泄了下去。
生不逢时。
这四个字太毒了,直接否定了他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