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手一抬,指着靠墙的待客沙发。
赵卫军那眼力见儿早就练到了骨子里的,他脚下一退,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厂长,那你们聊,科里还有点档案要理,我先回去了。”
说完退了出去,顺手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门。
李怀德亲自走到木制脸盆架旁,拿起一个干净搪瓷缸,提起暖瓶倒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到茶几前。
这待遇要是让外头的科长主任们看见,非得眼红得滴出血来不可。
副厂长亲自倒水,整个后勤能享受这待遇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谢谢厂长。”
林明远赶紧快走两步,双手接过水杯,规规矩矩地放在茶几上。
李怀德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落了座,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惬意。
“老杨那个人就是太较真,死脑筋。”
“非得让你这么个好苗子去车间吸那些铁末子,造什么孽啊。”
“怎么样?这半个月在底下累坏了吧?”
“王老头那倔脾气可不好伺候,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没少挨他骂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拉踩的意思明晃晃的。
他就是想看看,这小子跟了王总工半个月,到底是心被技术科收走了,还是更向往后勤处这边的轻松自在。
林明远早就打好了腹稿,把李怀德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李厂长,车间确实又苦又累,那环境真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
“但这半个月下来,我倒是在车间里想明白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哦?”
李怀德眉毛往上一挑,来了兴致。
“说来听听,想明白什么了?”
林明远正色道:
“技术搞得再好,图纸画得再漂亮,那也只是为了厂里的几台机器服务。”
“可要是没有咱们后勤处在后面殚精竭虑地保障物资,工人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力气抡大锤?”
“我觉得,不管到什么时候,后勤保障才是咱们轧钢厂最根本的生命线,才是维系这上万人运转的中枢神经。”
这段马屁,完完全全说到了李怀德的心坎里。
没办法,这种话他百听不腻。
什么“后勤是命根子”,什么“技术再好不如吃饱饭”——这套说辞简直就是给他李怀德量身定做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搞技术外行、全靠死抓后勤物资起家的官僚。
谁要是说后勤重要,那就是在夸他李怀德重要。
“好!”
“看问题很透彻嘛!”
“我就说我李怀德这双眼睛从来没看错人。”
李怀德满意地从兜里摸出一盒软壳牡丹,抽出一根,直接扔给对面的林明远。
林明远双手稳稳接住,熟练地别在耳朵后头。
这年头,大领导散的烟不能不接,推辞就是不给面子。接了,还动作利索,那就证明是“自己人”。
李怀德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精明的眼神。
“小林啊,既然来了后勤处,归了我管,那就得踏踏实实干点实事,我李怀德从不养闲人。”
“你在车间那是写写画画,到了咱们这儿,可是要和外面那些老油条打交道。”
“嘴皮子不利索、脑子不够快,分分钟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李怀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眼厂区方向。
“咱们后勤处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要命的物资采购。”
“上头管得死,各个口子卡得严,国家下发的各项指标定额少得可怜。”
“全厂上万号人,加上家属几万人,每天张着嘴要吃要喝。”
“光靠那点死定额,工人们干重体力活根本顶不住,填不满这个天大的窟窿。”
“要想大家伙儿不骂娘,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八仙过海去搞计划外物资。”
李怀德说到这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整个人变得严肃干练,这一刻倒真有几分大厂副厂长的气度。
“采购科那边,分了一二三科。”
“一科管计划内,按部就班拉粮食配额,旱涝保收,没什么技术含量。”
“二科管设备零件和工业原料,渠道都是现成的,也不费脑子。”
“关键是三科。”
“采购三科,专门负责搞计划外物资。”
“三科科长叫李立军,手底下分了几个采购组,专跑城郊的公社和偏远的生产队,拉关系、换东西。”
“现在那边最缺个能镇得住场子、出去跑外勤的能人。”
“你既然有懂机修的底子,这简直就是咱们出去谈判最大的筹码和优势。”
“你懂不懂现在乡下最缺什么?”
不等林明远回答,他自己就接上了。
“他们不缺大白菜,不缺土豆子,甚至不缺活禽!”
“他们最缺的,是懂机械技术的明白人!”
“那些大队里的拖拉机、抽水机、柴油发电机,坏了就只能在田埂上趴窝,全指望城里派技术员去修。”
“上面农机站的人鼻孔朝天,请都请不动。”
“你带着工具去给他们修机器,保住他们的春耕秋收。”
李怀德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明远。
“他们这些淳朴的老乡和精明的大队支书,还好意思让你空着手回城?”
林明远立刻心领神会。
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拿公家的修理技术当人情筹码,去换取公家账面上没有的物资,甚至顺带给自己搂点土特产吗?
而且这事儿放在当下,不仅不犯忌讳,还戴一顶“工农互助、城乡共建”的帽子。
干得越多,帽子越红,名声越好。
这简直正合了林明远的心意。
“李厂长您放心。”
“我全明白了,只要下去修机器,只要经了我的手,保证不会空车回来。”
“只要能给咱们厂、给后勤处争取物资,多脏多累的活我都接得住。”
李怀德满意得不行。
跟这种绝顶聪明的人说话就是省时省力,不用把那种见不得光的话说得那么透,稍微点拨一下,对方就门儿清。
“不过,这事儿也有客观存在的难处。”
李怀德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语重心长地交代起来。
“现在去乡下收东西,不是光凭嘴皮子利索就行。”
“你要人家的农副产品,人家肯定想要咱们厂里的工业品。”
“但厂里能拨给三科的工业品额度非常有限。”
“很多时候得靠你自己去斡旋,去跟那些大队支书磨嘴皮子,打感情牌。”
“三科的李立军这个人嘛!
“打仗出身,性子直,一根筋,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有时候转不过弯来。”
“下面采购组的人也是良莠不齐,有些刺头不太好管。”
“你去了那边,自己机灵点,别跟着他们学些偷奸耍滑的毛病。”
李怀德把烟夹在手指间,指了指林明远。
“遇到采购上卡脖子的难题,或者组里有人给你下绊子解决不了的麻烦,别去求别人,也别受那窝囊气。”
“直接来这间办公室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