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连连点头,两手在旗袍的下摆上轻轻搓了两下,满脸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对对对,你分析得太对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把咱们晓娥的生辰八字给递过去?”
“趁早定下来,我这心也踏实了。”
娄振华听罢,脸色一沉,直接抬起手摆了摆,打断了她的急躁。
“糊涂!”
“这事儿能这么办吗?”
“既然已经知道那小伙子的意向,王主任那边就不能再让她沾了。”
谭雅丽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不用沾边了?”
“人家王主任可是出了大力的,咱们过河拆桥不好吧?”
“再说了,以后这南锣鼓巷还得归人家管,得罪了街道办对咱们娄家有什么好处?”
娄振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不叫过河拆桥,这叫明哲保身。”
“你真当外面喊两句公私合营,咱们娄家就成了普通老百姓了?”
“人家王主任是街道办的一把手,是正经八百的国家干部,政治前途摆在那儿呢。”
“现在外面风向紧,阶级成分这种东西是一道越不过去的红线。”
“你大张旗鼓地去找她给咱们家递八字保媒,你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是瞎子还是聋子?”
“要是被有心人举报上去,说街道办主任和资本家搅和在一起私相授受,那是要连累人家丢乌纱帽的!”
谭雅丽确实没想得这么深。
她成天待在这高墙大院里,总觉得这只是小儿女的普通婚嫁,送个礼递个八字顺理成章。
娄振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与咱们走得太近,对她也没有半分好处。”
“明天你亲自跑一趟街道办。”
“送两盒上好的稻香村糕点过去,把里面的媒人红纸包一定要塞厚实了,钱给足。”
“去了就说,远房亲戚家的事情出了点变故,你侄女要回老家待一段日子,这相亲的事儿先放一放。”
“记住,礼数要周到,满脸带笑,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她的一番好意。”
“把这人情用钱票还上,顺顺利利把这根线从面上切断,这才是万全之策。”
谭雅丽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点头。
“行,我都听你的。”
“你说得对,这事儿真不能马虎大意。”
“那……王主任这边断了,咱们怎么和那个林明远接触?”
娄振华沉吟了片刻。
“那小子白天要上班,没工夫见人。只能晚上。”
“这样,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派人去请他过来坐坐。”
谭雅丽瞪大了眼睛。
“那么直接?”
“这能成吗?”
“大晚上的派人去请,会不会把他吓着?”
“万一弄巧成拙,好好的女婿给吓跑了……”
娄振华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
“我不会看错人的。”
“这种心性老成、懂进退知利弊的年轻人,你跟他绕弯子反而是落了下乘。”
“那些云山雾罩的试探和媒婆的传话对他根本没用,甚至会让他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开诚布公地见一面,把条件和局势当面说透,比找十个媒婆在中间两头骗都强百倍。”
他抬手止住谭雅丽还想再说的嘴。
“行了,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心里有数。”
“你去把那几盒老字号的稻香村糕点准备好,明天办你该办的事。”
谭雅丽识趣地不再多嘴,退出书房张罗东西去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明远就在屋里起了床。
今天是他结束车间半个月实习,去后勤处正式报到的日子。
用昨晚存下的清水洗了把脸,解决了早饭,换上了另一套深蓝色、料子稍微挺括的那套工装。
这是入职那天,张莉特意交代的,留着在后勤处这种机关部门穿的场面行头。
现在回了后勤处,就得有机关干部的体面。
锁好门,一路步行到轧钢厂。
门口那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卫干事今天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尤其是那个国字脸的保卫干事,瞧见林明远走过来,不仅没拦着查工作证,反而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轻轻点了个头。
这半个月,技术科里闹出的动静早就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知道,技术科那个脾气最臭的总工,收了个本事极大的关门弟子。
而且据说这徒弟本事大得邪乎。
保卫干事这种大门上的耳目,消息最是灵通,当然不会去触这位厂领导跟前大红人的霉头。
林明远客气地冲人笑了笑,迈步走进厂区。
到了综合大楼三楼,推开人事科的门。
赵卫军正在大办公室里捧着个大茶缸子,翻当天的晨报。
见林明远进屋,他立马放下报纸,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
“哟,小林来了!”
“快坐快坐。”
“这半个月在车间吃了不少苦吧?”
赵卫军上下打量了一圈。
见他换了干净体面的新工装,没有半点车间的油污味,精神头极好,心里暗自点头。
是个懂规矩的聪明人,知道去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这要是还穿着车间那套工作服来后勤处报到,不仅跌了后勤处的份儿,也是打李副厂长的脸。
“报告赵科长,不苦。”
林明远站得端正,语气诚恳。
“在车间跟王总工确实学到了很多扎实的真本事。”
“但我心里时刻记着咱们后勤处的规矩,档案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赵卫军听得哈哈大笑,走到近前重重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
“行,有觉悟!”
“没白瞎我当初把你从一堆学生里挑出来。”
“走,我亲自带你去后勤处报到。”
“李副厂长可是惦记你很久了,昨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问我你哪天过来报到。”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走廊另一头的后勤处办公区。
这里比技术科那边要热闹得多。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熟络的笑,走廊里互相递烟、打诨插科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地方是管着全厂上万人吃喝拉撒的要害部门。
能在这里混出头待着的,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精?
赵卫军直接把林明远领到了走廊最深处的副厂长办公室门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里面传来李怀德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卫军推开门,带着林明远走了进去,脸上立马堆满了恭敬。
“李厂长,小林这半个月的车间实习期满了,今天来咱们这儿正式报到了。”
李怀德正低头在几张报表上签字。
听到这话,他一把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来。
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和蔼笑容。
“小林啊,快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