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
两人顶着大太阳回到街道办事处。
屋里比外头阴凉些,但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是糊得人脑仁疼。
王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水,干事去水槽边拧了个湿毛巾递过来。
王主任接过毛巾,在脸上一抹,长出了一口气。
燥热散去了一些,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
她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拉开椅子坐下,满脑子都是95号院的事。
这三个管事大爷,还真是把个大杂院当成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了。
不过可这事也真不好办。
大爷制度是早些年定下来的,初衷是为了配合街道搞好治安,调解邻里矛盾。
谁知道到了这些人手里,就成了占山为王、排挤异己的工具。
王主任叹了口气。
作为街道干部,她不能直接冲进院子里指着易中海的鼻子骂。
人家没犯法,没打架,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说到底,这属于群众内部矛盾。
街道办没法插手干预,只能平时多留意,暗地里多护着点那个小伙子了。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中午十二点了。
她站起身,走到外头的大办公室,几名干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
王主任叫住了一个正在整理材料的男干事。
“小李,你先别去吃饭,替我跑个腿。”
小李停下手里的动作,答应得很痛快。
“王主任您说,去哪儿?”
王主任压低了声音交代。
“去一趟娄家。”
“你找娄太太,也就是谭雅丽。”
“见了面,话不用说多。”
小李挠了挠头问道:
“那我说啥?”
“就说她托我办的那件事儿,有眉目了。”
“让她有空过来一趟就行。”
小李点点头。
“行,我这就去。”
……
95号院前院。
闫富贵在家里怎么也待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长了草。
王主任跟那小子到底聊什么了?
难不成那小子在街道干部面前告状了?
说大家合伙欺负他?闫富贵越琢磨越心慌。
自己刚才可是当着王主任的面,说那小子不合群的。
要是两边的话对上,王主任会怎么看自己这个三大爷?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憋在肚子里,得找易中海商量商量。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易中海是一大爷,这事他得管。
闫富贵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吃饭不用等我!”
没等杨瑞华回话,他背着手,脚步匆匆地穿过垂花门。
……
中院。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两个碟子,正准备吃饭。
门帘一掀,闫富贵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老易!”
易中海笑呵呵地抬手一招。
“老闫啊,进来坐。”
“正要吃饭呢,一起吃点?”
闫富贵摆了摆手,快步走进去。
“不吃不吃,家里做了。”
他在桌边找了个圆凳坐下,凑近了些。
“老易,不对劲儿。”
易中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什么不对劲?你倒是说清楚啊。”
闫富贵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才王主任走访,你不是也见着了吗?”
易中海点头。
“见着了,我还跟她汇报了一下咱们院的情况。”
闫富贵嘴一撇。
“你猜她去倒座房那屋,待了多长时间?”
易中海眉头皱了起来。
“多长?”
“一刻钟!”
“我蹲在前院门口,从头盯到尾。”
“这走访摸底,哪家不是问几句就走?凭什么在那小子屋里待那么久?”
易中海没吱声,眉头越皱越紧。
闫富贵一看他不说话,更急了。
“那小子会不会在王主任面前嚼舌根了?”
“要是那小子反咬一口,说咱们孤立他,街道办那边怎么想咱们?”
易中海摆了摆手,语气沉稳。
“别瞎猜。”
“王主任是老街道了,办事有分寸。”
“就算那小子真说了什么,也得讲证据不是?”
“咱们院里谁打他了?谁骂他了?”
“没有吧。”
“大家就是各过各的日子,他自己不跟人走动,还不许咱们说了?”
闫富贵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可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理是这个理。”
“可你没看见王主任走的时候,那小子还送到门口,俩人有说有笑的。”
“那态度,明摆着不一般。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易中海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他本以为自己那番话能让王主任对林明远起反感。
一个不合群、不服管教的年轻人,街道办是最头疼的。
结果王主任非但没反感,反而还聊了那么久?
“在这瞎猜也没用。”
“走,去后院。”
闫富贵立马站了起来。
“找老太太?”
易中海点头。
“老太太经的事多,看人看事比咱们透彻。”
“让她老人家给拿拿主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直奔后院。
……
后院。
刘海中家屋门紧闭,里头没什么动静。
易中海和闫富贵直接来到聋老太太的门前,门虚掩着,没上闩。
易中海推开门,探身进去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睡呢吧?”
聋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着,看到两人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
“哟,中海,富贵。”
“这大晌午的,怎么跑我这来了?”
易中海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聋老太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老太太,遇到点事,想找您念叨念叨。”
聋老太太放下蒲扇,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道:
“说吧,天塌不下来。”
闫富贵赶紧凑过来,迫不及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王主任在倒座房待的时间长,以及林明远可能告状的猜测。
他说得又急又快,最后补了一句。
“老太太,您说那小子是不是在王主任跟前告我们的状了?”
“要是街道办给他撑腰,咱以后还怎么管这个院子?”
聋老太太听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就这点事?”
闫富贵一愣。
“这事还不算大啊?”
“要是街道办给那小子撑腰,咱们以后还怎么管这院子?”
聋老太太嗤笑一声。
“街道办撑腰?拿什么撑腰?”
“是下文书让你们去给他送米面,还是贴布告让你们去给他打扫屋子?”
易中海和闫富贵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聋老太太蒲扇在膝盖上轻拍了一下。
“你们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那个王主任是个精明人,她真要管,刚才就直接找你们问话了。”
“既然她没找你们,就说明她管不了。”
“大杂院的事,远亲不如近邻,这是多少年的老理儿。”
“街道办管得了国家大事,管得了张家借李家半斤棒子面吗?”
易中海听懂了,心里那块石头放下去一半。
“老太太,您的意思是……不用管他?”
聋老太太脸上的笑收了。
“不管。”
“一句话,只要不犯法,就不跟他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