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多星期的日子,林明远天天泡在保密车间的那个木板隔断里。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天,厂里终于放了一天假。
林明远也没去别处溜达,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倒座房的墙根底下乘凉。
太阳虽然毒辣,但墙根下总归是有些阴凉的。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今天这95号院里,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一大早,后院的许家就跟过年似的,时不时传来许母高兴得有些尖锐的笑声,还有许伍德故作威严的呵斥声。
林明远心里觉得好笑。
这个院里,谁家有点动静都瞒不过人,何况是许家这种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院知道的。
许伍德的老婆子这段时间可没闲着。
她隔三差五就往娄家跑,死皮赖脸地跟谭雅丽套近乎,全凭一张嘴输出。
嘴里那是把自家儿子夸成了一朵花。
什么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成分那是顶顶好。
什么轧钢厂放映员,八大员之一,体面工作,走哪儿都受人尊敬。
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娄晓娥嫁过来,那就是许家的姑奶奶,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好吃好喝供着。
这娄振华现在正发愁成分问题。
虽然他把厂子交了,成了名誉董事,但头顶上“资本家”的帽子还在。
他心里清楚,现在这年头,家产再多,也不如一个稳当的成分来得实在。
娄振华一琢磨,真要是找个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当女婿,也算个保护伞,能给女儿的未来多添一份保障。
于是娄振华就没反对。
谭雅丽这才决定,今天亲自带着闺女娄晓娥,上南锣鼓巷95号院来认认门,看看这未来女婿到底是什么模样。
许家这头,自然是惊喜交加,觉得这天大的好事就快要落到自己家头上了。
许伍德坐在桌子跟前,手里捏着烟卷,一边抽一边指挥着老婆和儿子。
“大茂,你这头油抹得太多了!”
“赶紧拿毛巾擦擦,显摆什么?”
“人家娄家以前是什么门第?”
“大户人家的闺女,什么没见过?”
“你弄得这么油滑,人家会觉得你不踏实!”
许大茂今天穿了件确良衬衫,下摆扎在裤腰带里,脚下却是一双旧皮鞋,这是他觉得既有“派头”又不至于太过招摇的装扮。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脸的不服气。
他心里想着,那娄晓娥可是大小姐,不打扮得精神点,人家能看上吗?
嘴上却不敢顶撞他爸,只能小声嘟囔:
“爸,您懂什么啊。”
“这叫派头。”
“那娄晓娥可是大小姐,我要是穿得跟个土鳖似的,人家能看上我吗?”
许伍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乱飞。
“你懂个屁!”
“人家要的就是咱们这无产阶级的质朴劲儿!要的是咱们这坚实的阶级立场!”
“你给我老实点,一会人来了,少说话,多倒茶。”
“嘴巴甜一点,一口一个伯母叫着,听见没有?”
“别给我耍你的那些花花肠子!”
许母端着一盘子刚洗好的桃子从外头进来,她赶紧打圆场:
“行了老头子,你别数落大茂了。”
“咱们大茂这模样,这身板,站出去就是招牌,多精神!”
“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儿只要成了,咱们许家可就发达了!”
“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许大茂凑过去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满脸都写着得意和猥琐。
“妈您放心吧。”
“只要那娄晓娥进了门,我保证让她服服帖帖的,听话得很。”
许伍德冷哼一声,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踏实,但嘴上却还是提醒着:
“哼!你给我收敛点。”
“今天这事关乎咱们许家的前程,谁也别给我掉链子,都给我精神着点!”
临近中午。
一辆倒骑驴的三轮车停在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女人,一个中年贵妇,一个年轻姑娘。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贵妇,虽然穿着普通的蓝布外套,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和身段,那副保养得宜的模样,一看就不是胡同里那些寻常的家庭妇女能比的。
她的衣料虽然素净,但剪裁合体,面料上乘,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
这是娄晓娥的母亲,谭雅丽。
她心里七上八下,这次来相看,既是为了女儿的未来,也是为了娄家自己,这年代,活着不容易,有依靠更不容易。
跟在后面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
她身上穿了件没有花色碎花的素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的确良的黑裤子,头上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虽然已经尽量往朴素了打扮,力求融入这寻常百姓的生活,但脚下那双小皮鞋还是出卖了她的家底,款式秀气,鞋面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这便是娄晓娥。
娄晓娥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灰扑扑的大门楼子。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嫌弃。
这种地方,她从小到大,连路过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更别说要踏进去了。
“妈咪,咱们真要进这种大杂院啊?”
“这也太……”
谭雅丽赶紧拉了她一把,低声呵斥道:
“小声点!没规矩!”
她眼神严厉地扫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周围无人,才继续说道:
“出门前怎么教你的?”
“把这句妈咪给我改了,叫妈!”
“现在可不是你那些小洋楼里的日子了。”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
“现在不比以前了,你爹天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
“这许家虽然条件差了点,住在这大杂院里头,但人家成分好,根正苗红。”
“你只要嫁过去,以后就算有了依靠了,懂不懂?”
“这个家,可不是咱们能挑挑拣拣的了,明白吗?”
娄晓娥委屈地扁了扁嘴,心里憋着一股气,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小声嘟囔着:
“可我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吧。”
她实在不甘心,自己这条件,凭什么要在这大杂院里随便找个泥腿子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