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子顺着鬓角直往下淌,老头根本顾不上擦。
“啪”的一声,蜡片从齿面上脱离了。
王总工赶紧用左手接住,捏在手指间,举到灯光下看。
蜡片上印着三个齿牙的凹槽,但不是三个完整的。
第一个齿牙的印模非常清晰,齿面的轮廓线条分明,连加工痕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个也还行,边缘稍微有点毛糙,但整体形状没走样。
第三个废了,齿沟的底部有一个明显的气泡坑,蜡液在凝固的时候没能完全填满齿根的位置。
王总工看着那个气泡坑,一脸的不高兴。
“怎么回事?”
“他奶奶的,前两个齿都好好的,第三个怎么就有气泡了?”
林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到:
“倒蜡的时候,第三个齿沟是最后填满的。”
“蜡液流到那儿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不少,流动性变差了。”
“齿根的角落是死角,蜡液温度一低,就流不进去了,空气排不出来,就形成气泡了。”
王总工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这才闷声问道:
“那怎么解决?”
林明远说道:
“两个办法。”
“第一,蜡化好了之后,动作要快,别犹豫。”
“从开始倒到倒完,最好控制在三秒以内。”
“蜡液温度越高,流动性越好,越容易填满死角。”
“第二,一次别贪多,印两个齿就够了。”
“两个齿的蜡面足够推算模数和压力角了。”
“非要印三个四个,蜡液不够,最后面的齿就容易出问题。”
王总工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块蜡片,前两个齿的印模质量确实很好。
如果只要这两个,其实已经够用了,他忽然回过味来,猛地抬头。
“小林。”
“你刚才让我拿这个大模数的齿轮练手……”
“是不是早就料到我第一次会出问题?”
林明远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王总工冷哼一声,接着逼问到:
“这个齿轮齿间距大,就算有个气泡,也不影响前面两个齿的印模质量。”
“要是换成进给箱里那些小模数的齿轮,齿间距窄,我这一手下去,三个齿全废了。”
“一块蜡也跟着报销了。”
林明远又笑了一下,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总工,您多心了。”
“我就是觉得这个齿轮结构简单,适合上手。”
王总工盯了他两秒钟,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嘴严,不说就不说。”
“反正我心里有数。”
老头把那块蜡片小心地放在桌上,又看了两眼那个气泡坑。
“再来一次。”
“我就不信了,这回连第三个齿都给你印满了。”
林明远摇了摇头,随口劝了一句。
“总工,第一次练手,这个结果已经相当好了。”
“正式印的时候,一次两个齿就够了,没必要冒险印第三个。”
王总工嘴上没答应,心里却默默承认了这个建议的合理性,他把用过的蜡片重新放回罐头瓶里,准备化了重来。
小赵看着这他俩,心里感慨万千。
总工在厂里什么时候当过学生?
哪个技术员汇报工作不是毕恭毕敬,总工一发话就是定论。
今天倒好,一个二十出头的中专生在这儿当师父,总工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学,还学得挺认真。
小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明远讲的每一个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行字——
“蜂蜡印齿,一次只印两个齿。”
......
第三次融蜡。
王总工这回是不慌不忙,外焰加热,火候到位。
蜡液融化后端起罐头瓶,瓶口贴着齿面,手腕一倾,蜡液滑了下去。
只倒了两个齿沟。
第三个齿沟到了瓶口跟前,他顿了一下,把瓶子收了回来。
林明远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老头听进去了。
蜡液凝固之后,王总工操起小刀,轻车熟路地一转,蜡片完美脱落。
举起一看,两个齿牙的凹槽印模清清楚楚,没有气泡,没有缺损,齿面的轮廓线比他刚才那块还要清晰。
“成了!”
老头的声音激动了一下。
他把蜡片举到灯底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那种兴奋劲儿,跟年轻人头一次车出一个合格零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赵凑过去,看完之后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总工,这块比小林刚才印的都不差。”
这话说得王总工心花怒放,嘴上却还要端着架子。
“那是。”
“我干了几十年的机械,手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缺的就是这个思路。”
他说着,把蜡片地放到桌面上,跟林明远之前印的那块摆在一起。
两块蜡片并排放着,质量几乎没有区别。
王总工看了看自己印的那块,又看了看林明远印的那块。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法子整理一下,写成一份操作手册?”
林明远正在收拾桌面上的蜡渣,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操作手册?”
王总工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起来。
“石膏翻模法,蜂蜡印齿法,包括你之前说的那些测绘流程和数据校验的方法。”
“这些东西光靠嘴说、靠现场教,传不远。”
“你今天教了我和小赵,明天呢?”
“后天呢?”
“全国那么多机械厂,有多少厂子跟咱们一样,拆不了、量不了?”
“他们可没有你这么个人手把手地教。”
“但如果有一份操作手册,写清楚了步骤、要点、注意事项,发下去让他们照着做……”
王总工说到这里,自己先激动了。
“那可就不是一台C620的事了。”
“那是给全国的机械工人都开了一条路!”
林明远放下手里的蜡渣,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年代,各个厂子各自为战,有的厂靠老师傅的经验,有的厂靠拍脑袋,大部分厂连逆向工程的概念都没接触过。
如果真能把这些土办法整理成册,形成一套可操作、可复制的规范,推广出去……
意义确实不小。
但林明远心里也有一本账。
写操作手册这种事,费时费力不说,还涉及到保密和审批。
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保密项目,他写的任何东西都得经过技术科、厂领导、甚至上级主管部门的审核才能外发。
真要搞,不是他能拍板的。
“总工,这事儿得您跟杨厂长商量。”
林明远的回答很务实。
“写是写得出来,但怎么定密级、怎么发放、发给谁,这些不是我能定的。”
“而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咱们厂的图纸测绘完。”
“手册的事,可以等项目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王总工想了想,也承认这话在理。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也对,好饭不怕晚。”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揣进上衣口袋。
“行了,今天我不在这儿碍你的事了。”
“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汇报,我得回办公室坐一会儿。”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小林。”
“嗯?”
“今天,我学到了真东西。”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夸张的感慨。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古人说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
“今天,我是真服气了。”
林明远立刻站直身子,给足了对方面子。
“总工,您这几十年的底子在那儿摆着。”
“这些土办法,换个人来用,未必能用得好。”
“这不是我教得好,是您底子硬。”
王总工听了这话,表情绷了两秒,然后发自肺腑地畅快大笑起来。
笑完了,老头背着手,大步地走出了隔断。
门口的保卫干事看见总工出来,立刻立正。
王总工冲他摆了摆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隔断里,小赵看着王总工离开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老头今天赚大了。”
林明远把桌面上的工具收拾好,蜂蜡重新包好,石膏粉的桶盖拧紧。
“别发感慨了。”
“咱们也赶紧干活。”